梅易说话,尽管李霁没有听到声音,他微微颔首,转头离去。
梅易仰头看天,目光怔然。
值夜的亲随担忧地上前,“掌印节哀。”
“人有生老病死,自然而已。故人终于相逢,许是喜事一桩,只是可怜了活人,暂无再见之日。”梅易闭眼叹息,转身进入寝室,轻轻关闭房门。
猫从楼上下来,轻巧地跟在梅易身后。
王瞻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好,相较起来身子骨还算好,但人就是那样,有念头的时候再难都能撑一撑,但凡念头通达了、放下了,强撑着的那口气也撂挑子不干了。
王瞻的念头就是梅家。
当年梅家出事,大多朝臣都做哑巴,他几次上书、跪地恳求却都被先帝拒于门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梅家覆灭,为此积郁成疾,最终连思绪都混乱了。戴星说他这是不知如何面对,便将自己逼傻了,以此逃避,求个暂且心安。
可事实如此,逃避半生也需得有始有终。
李霁带来那条玉链,说是朋友相赠,王瞻便知晓梅峋还活着,大感宽慰,喜极而泣,总算是放下了。
一个人要离开,瞒不住日夜守候的人,王愚早有预料准备,有条不紊地操持王瞻的身后事,现下情绪也十分平静,反而安慰起李霁来。
“父亲自苦半生,如今是解脱了,殿下该为父亲高兴才是。父亲晚年与殿下相见相识,有幸引殿下为忘年交,今日殿下不顾规矩匆忙前来,心意赤诚,父亲在天有灵必感激宽慰,与殿下的这段缘分称得上圆满了。”
李霁扯了扯唇角。
生老病死,人的一生也就是如此,偏巧在这上面,李霁不是个豁达的人,他总是惧怕死亡,惧怕失去,难以宽怀。
王愚见李霁如此,便说:“对了,家父临终前曾交予我一封书信,说是早早写好了,让我转交殿下。殿下,请等片刻。”
王愚一捧手,转身快步出去了。
李霁坐在花厅里,想起从前和王瞻坐在这里品茶对弈、剪花赏画的那些时候,此时此处空荡荡的,好似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角。
王愚很快回来,将书信转交李霁。
李霁拆开信封,打开信纸,一笔风流行书,写着:
第一句是惊叹:“惊世骇俗之事,殿下果真常做。”
第二句是感慨:“世间缘分果然奇妙,非人力所能预料摆弄。”
第三句是隐晦地恳求:“伏乞殿下宽容慈悲,稍加怜惜,若能有心庇护,感恩戴德。”
第四句是向两人的告别:“人去魂归,遥拜殿下,恭请殿下金安。愿云销雨霁,终得新生,吉祥常乐,福泽绵长。”
一张纸,百来个字,没有文体章程,只是老人家察觉自己日子不长时的一提笔罢了。
李霁合上信纸,不知该哭该笑,怅然若失。
他是天亮才回清净庄的,梅易果然没睡,靠在摇椅上发呆。李霁走过去,在扶手旁蹲下,将那封信交给梅易,说:“老太傅留的。”
他没说留给谁,但这里面有惦记梅易的人留给梅易的话,他没资格也没理由藏起来。
梅易打开一看,恍然许久,抬眼看向李霁,微微一笑,“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李霁看着他,语气温柔,“你原本叫梅峋,那表字呢?”
“就是若水。”梅易说,“山水相谐,自成天地。”
梅峋的天地化作一片枯地,直到李霁莽撞又蛮横地闯入。
李霁好奇,“那我是什么呀?”
梅易凝视李霁的眼睛,说:“就是李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