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只是手心痒。
昨夜突然开始发热,手心也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小水泡,不过半宿的时间,便已经蔓延到全身,鼓胀透明的水泡又痛又痒,一挠便是一泡血水涌出来,随即破烂的位置又冒出一丛新的水泡来,密密麻麻地聚在伤口处。
来开门的女人抱着孩子急得眼睛都红了:“老李,你说这咋办?卫生所的人来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中午还有批斗会呢,可急死我了!”
老李看着里屋床上的男人,瞬间明白了姜亭的话。
于是压低声音对男人妻子道:“我带了山上的赤脚医生来,嫂子你……”
女人了然地一点头,抱着孩子退后一步守到门口:“只要能救老沈,我就当没看到医生同志下山。”
她以为老李口中的赤脚医生是从山上牛棚偷领来的。
老李点点头,掀开门帘先走进去,被床上的情况吓了一跳。
大冷天的,男人几乎全身赤裸,只在腰间盖了一条薄被,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到处都是水泡,一大片小水泡聚集到一处,汇聚成一个半透明的水泡,鼓胀起来,里面红红黄黄的脓水随着他的哀嚎晃动,仿佛随时会破裂。
——好像一只活的大癞蛤蟆。
老李惊悚地看向姜亭,虽然已将里面那只大癞蛤蟆与身后这白净美丽的青年联想到一处,却完全想不到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沈主任,我带了大夫来给你瞧瞧。”老李半弯着腰,距离男人的床铺大约一米的距离,他已经嗅到男人身上发散出来的腐臭味。
那是一种特属于水底生物的臭味,粘稠地在空气沉浮。
男人哼哼唧唧地扭过头,颈间的水泡随着动作破开,里面黄色的脓水流出来。
顿时又是一阵恶臭。
老李下意识地掩住鼻子,余光扫见身后的姜亭竟仍是面无表情地站着。
他低声道:“这就是负责裴文那件事的人。”
“我知道。”
姜亭笑笑,在老李额边一拂:“你出去等我吧。”
老李迫不及待地溜出去,与李红云一起坐在外屋喝水,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居然不疼了!
姜亭走到男人床边,毫不在意地捉起他的手,观察他掌心的发病位置:“那晚是我和裴文一起住在招待所,你应该见过我。”
男人虚弱地挣扎着:“你……”
“我带了我的身份证明来。我的阿公参加过抗日战争,我的父亲曾经参加过滇南战役,他们都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姜亭一边说,一边把一封信放到男人床头,同时挑破他掌心的水泡,“知青裴文和我奶奶在村里是村革委会安排的一对一帮扶对子,我下山来找他的,和他住在同一间屋子,他还需要批斗吗?”
手心的水泡痛彻心扉,男人哆嗦地盯着姜亭,想要反驳却疼的一条手臂都麻痹了。
姜亭展开床头的信,上面还盖着革委会的红章:“这上面是能够证明我身份的文件,我奶奶叫做尔尕婆,你应该听过她的名字。”
男人深吸一口气:“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请求你,请你放过裴文同志,他曾经帮助过我们。”
“尔尕婆根本没有亲人!”男人说话时,上下牙不住打战,“她的烈士家属是我签发的,她一家人都在战场上死去了,她根本没有……”
姜亭打断他:“她现在有了。”
又一个水泡被针刺破。
男人倒吸一口冷气,磕磕绊绊地念道:“只要主义真!铁柱磨成针!我……我不会屈服的——啊!”
眼前一片血红,男人眼皮上的水泡被姜亭用针扎破。
脓水流过男人眼皮,又酸又辣地冲进眼睛里,他疼得满床打滚,在嚎叫中听到姜亭平静地询问:“我请求您放了裴文同志,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