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勒暴喝一声,双眼赤红,宛如渗着血。
靠门的病人被吓了一跳,拉开帘子刚想骂两句,却撞见了他这副模样,赶紧悄没声缩了回去,连带着扯紧了帘子。
弥勒恍然不察,对着孙宇航,切齿恨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之前怨我恨我,甚至当着面指着鼻子骂我都无所谓,反正我是你爸,我活该受你的罪。但这件事……这件事……不帮就不帮,你何必要说这种话来气我!”
孙宇航从没见过这样的父亲,一时吓傻了,可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下托住了他,他慢慢稳住了心神,强迫自己直视着弥勒的眼睛,镇定答道。
“……我没有气你。至少这一次,真的没有。”
弥勒不肯听,将手一砸,吊瓶架子险些被拽倒。
“闭嘴!你爷爷那么疼你,你就忍心让他病死!”
听他乱扣帽子,孙宇航心火直冒,觉得他爸活了大半辈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讲起话来不可理喻,跟小孩儿似的!
“这和我忍不忍心有什么关系?癌症又不是我招过来的,我再怎么不忍心,爷爷不也还是肝癌晚期了吗?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爷爷亲口告诉我的,是他真实的心愿。你和爷爷好歹父子一场,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最后的时间里还饱受折磨吗?!”
一通话如他所愿,驳得弥勒哑口无言。
可下一秒,真像个受了委屈,无处伸冤的孩子一样,弥勒掉着眼泪吼道。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让他活,不想让他死!这么多年了,我在外面东奔西跑,处处给人赔笑脸当孙子,连过年过节都不敢回家,拼死拼活挣钱,不就是为了……为了能让得了病的亲人不用死,继续活吗!然后呢?结果呢?”
喊劈了的嗓子,破锣一般,加上哭声,愈发不忍卒听了。
弥勒喘得很重,深深弯腰,额头磕在床上,两手死死捂住了眼睛。
“我没做过坏事啊……有报应怎么不冲着我来……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半辈子了,十年了……我明明都……怎么到头来还是……晓芸……晓芸……晓芸啊……”
弥勒彻底收不住了,呜呜地哭,再没了别的话,只是哀嚎般唤着妻子的名字。
声声泣血。
医护人员闻声赶来,见状纷纷愣住,不知该不该上手劝阻。
孙宇航通红着泪眼,无声无息冲他们合十拜了拜,他们也就会意,暂且默默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衰,弥勒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如同十年前跪在香火缭绕的佛龛前。
“我以前……”他的声音嘶哑,“我以前对不起你妈妈,我不能再……再对不起你爷爷了。”
“……你没有对不起妈妈。”
少年人的声音清晰而迟重,仿佛来自天穹,是神佛赐给他的、迟到了十年的回音。
弥勒顿住,缓缓抬起泪痕纵横的脸。
孙宇航——当年那个在葬礼上哭着闹着找妈妈的孩子,如今就站在他面前,顶着白烈烈的灯光,看不清眼睛,看得清神情。
那神情,苦楚而慈悲,渡过了己,才能来渡人。
“疾病是不讲道理的。当然谁都想要活下去,但是这个世界上,总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也总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
“要怪,其实只怪我。怪我明明早就理解了当年的妈妈,却直到现在,才终于理解了当年的你。”
孙宇航蹲了下来,脱离了白茫茫的光晕,与弥勒齐平,也露出了一双泪融融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