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模糊了岁月,昏灯揉乱了心绪,这一瞬间,他和她仿佛隔着二十余年的时光遥遥相望,正是“美好尚未结束,悲伤还未开始”。她把他怀在腹中,是柔情孕育出的骨血,他蜷在母体依恋着她,有着天底下最初始也最紧密的连接。
她仅仅承载着他对世界的期待,他也仅仅蕴含着她对新生的喜悦。
母与子,本该纯粹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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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到来没有提前通知,故而当黎明辉看清了二人时,巨大的惊喜令她眼热心酸,险些捂着嘴巴掉下泪来。
她生怕哭花了妆,抽了张纸巾反复揩眼睛,擦得纸巾四角都带了眼影颜色。
高兴到这种程度,却又不敢过来,好像黎惟一是捧泡沫,随便一呼气就能吹走了他。
大喜之日的新娘子,此刻却成了老妈子,带着他们奔走着去临时排座位,又因为知道他不喜欢打扰,还特意给安排到了沈子翎他们一桌。
等他们落座了,她没上前,但也没走,站在旁边跟宾客说话,忍不住一眼接一眼地瞄黎惟一。
黎惟一起先只做不见,后来实在忽视不了,只好转向了她,很敷衍地往上提了提嘴角。
皮笑肉不笑的笑法,却是这几年来的唯一一个笑容,差点儿让黎明辉再度哭出来。
后来,婚礼策划过来对流程,这才把黎明辉叫走了。
耳听着高跟鞋踏软地毯的声音渐远,黎惟一如释重负地吁出口气,目光追了几步,又收回来。
过了不久,沈子翎和苗苗他们就都来了,几人凑了一桌,开始在场面上找黎阿姨的新郎。
他们很快就锁定了目标,都知道黎惟一的忌讳,所以谁也没主动招呼他看,他却无需别人招呼,自己就先抛出目光,上下打量了那个正在迎接宾客的男人。
男人是个很普通的男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俊不丑,听别人说职业是中学班主任,那就也不穷不富,处处中庸的一个平凡男人,却让挽着他胳膊的黎明辉,露出了不平凡的幸福笑容。
朋友几个看了都挺高兴,沈子翎和苗苗尤其,他们从小就知道黎阿姨和丈夫经常吵架,最后更是闹了离婚,现在黎阿姨能在中年迎来第二春,他们是衷心祝福。
黎惟一没发表任何看法,打量过男人后,就收钓鱼线般收回了目光。要扪心自问似的,他把手掌放在了心口,意外地发现里面不痛不闷不空,反而是有了点儿流淌着的暖意。
所以他就彻底明白了,孩子就这一点贱,无论受到过多少伤害,看到妈妈在幸福微笑,还是会打心底里觉得满足。
任你什么天才,都不能免俗。
他之前多抵触这个场合,此刻却像被热烘烘的暖意安抚住了,宛如一名孤身征战的将领,偶然听到了几句乡音,登时就想要丢盔弃甲回家去。
他不向来不喜欢包饺子的结局,可此刻置身喜宴,却忽然累了,累得无力再战,身躯融化成了水,要顺着来路流往来处。
落俗也罢,没出息也罢,是包饺子也罢,至少他再不必像曾经割损手腕一样,割损自己的余生,割出个流离在外,众叛亲离的下场来。
婚礼开始前,黎惟一要去上个厕所,刚站起来就被童潼扯住了袖子。
她紧张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又胃疼了,想吐吗?
他回以一笑,说我没事,放心吧。
童潼盯了他片刻,信他没在撒谎才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