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下五湖(一)(2 / 2)

除仙之愿 热夜难眠 22361 字 20小时前

他不知道的地方。

这是一个人会吃人的世界。

同时这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他生活困苦,才会来跟镖,当行脚苦力。

但离食人而生的艰难,还有些距离。

昨晚的天下五湖。

今晨的野人相食。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世界,浩然撞击在一起。

留下了一地碎片。

扎在了他尚且稚嫩的心上。

走镖的队伍继续向前。

年轻人的乡友发现,他们的队伍后面远远跟着一些衣衫褴褛的人。

他找到领头的镖师,问要怎麽处理。

「晦气,那就是野人,戚,还没死光吗?」

镖师有些恼怒。

年轻人带着试探问道:「要动手...赶走他们吗?」

「不用。」镖师先是一口回绝,「丢点粮食在地上,拿刀划开。」

「写些禁止向前的标记。

「他们要是拿了食物,还跟上来,就拿弩往地上射。

「还不知好歹,就往他们腿上射。」

镖师恶狠狠说完。

他们立刻就照办了。

年轻人总觉得,镖师比他想像的更柔软。

没有直接动用武力驱逐。

镖师像是看出了,年轻人眼中的试探。

他带着几分情绪难辨的语气说道。

「虽然是野人,但毕竟还有个人样。

「我们粮食怎麽说都绰绰有馀。

「沾了人血,总归都是晦气。

「出来跑镖,是奔着赚钱来的,不是奔着打打杀杀。」

年轻人忽然明白了,镖师是柔情,同样是老练。

那伙野人识趣的没再跟上来。

他们一行人有时候在寸草不生的荒漠上。

看到了一些难以理解的地貌。

莫名的凹陷,坑坑洼洼的大坑。

它们太突兀了,也太大了,完全不像是自然的地貌。

镖师只能带着队伍绕行。

有时候镖师心情好,会评价几句。

「这八成又是哪些混蛋,在这里动过手了。」

「到底...是谁。」年轻人想知道。

到底是什麽样的强者,塑造了这样的强者地貌。

「还能是谁?

「各国各宗的天仙,肆无忌惮的修行者。

「真是一帮混蛋,害老子的路这麽难走。」镖师有些愤慨。

年轻人觉得镖师,挺有胆量的,敢对天仙出言不逊。

「他们为什麽总在这里动手呢?」年轻的人总有很多问题。

「不在这里开打,难道在你家开打吗?

「天仙们愿意屈尊到留土再动手,已经是顾及蝼蚁们了,呵呵。

「他们要是真到生死存亡那一刻,什麽都顾不上了,你就等着瞧,什麽叫做大水冲了蝼蚁窝吧。」

尽管总是被镖师冷嘲热讽,但年轻人还是知道了许多有用的信息。

他偶尔也会想,假如在跟镖之时,天仙们就在面前动起手来。

他要往哪里逃呢?

他排解自己的思虑,天仙毕竟还是举世稀少的,没那麽好碰见的。

以后不跟着跨国走留土的镖...就不会那麽容易碰见这些大能吧。

他很快意识到了,这些留土的野人,大多是无处可逃的。

年轻人心情有些沉重了。

一道冰冷的城墙,出现在视线内。

披甲执锐的兵士们,命令他们交上度牒,上缴税金,再清点人数后就放行了。

这度牒上的人数只准少,不准多。

这样野人就难以混进来了。

会沦落到留土的人,往往是失去一切的人,他们即便侥幸混了进来,其实也没有社会意义上的容身之处。

而野人们往往都衣衫褴褛,十分好辩认。

过关,年轻人就算跨入了异国他乡。

他满眼新奇,但镖师勒令他们,禁止做任何与本职工作无关的事情。

货物卸下脱手,再装填新的货物于牲畜,背负至满载。

这花了十几天的时间。

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

镖师也得到了属于他的一袋金银,以及有关修行的基础物资。

但年轻的行脚农夫们,暂时什麽也没得到。

他最要好的乡友满怀期待的看着他:「我们回去了,也能拿到钱了。」

年轻人也笑着回应道:「嗯。」

他们的收获,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地之时。

年轻人虽然对异国的风土人情十分感兴趣。

但他们毕竟是人形的牛马,手上总有要忙碌的活计。

商人和镖局不会让他们这些苦力行脚无事可干。

偶尔有闲暇的时候,镖师也勒令他们不准离开营地,不准做多馀的事情。

年轻人还是听从了镖师的命令。

随后一切妥当后就是出关。

又踏在了留土之上。

荒芜,死寂。

这就是留土,年轻人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喜欢上这样的土地。

种不出粮食,人只能食人。

漫长归乡路途,所有人心都急切。

镖师偶尔会找年轻人有一茬没一茬的说些什麽。

年轻人多少也注意到了,镖师好像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镖师的自身队伍,其实也有行脚苦力,只是在边境又召集了人手,他和乡友为了钱粮响应了召集。

镖师不热衷于和他一直同行的镖友们说话,只交待工作。

倒是和他一直说些闲话,虽然也不全是好话。

但镖师是有修行在身的人,他这样的人器重一个年轻的,边境行脚农夫。

反倒是让年轻人,仿佛成了队伍里二把手般的人物。

镖师固然是商人远程遥控雇佣的镖师,但走镖时,镖师的判断标准权重最大。

尤其是身上有修行的镖师。

他的乡友们很是羡慕,纷纷询问他,怎麽就讨好了,这样一个怪人。

年轻人也不理解,但是不得不承认,跟着镖师,他学到了许多东西。

早春的天,还是有些冷了。

镖师和年轻人坐在篝火旁。

其他人都睡了,就这二人还在守夜。

镖师这个身份,本来是可以不用守夜的,但镖师喜欢在夜晚看月亮。

年轻人看着他,一个劲拿葫芦往嘴里倒酒。

「有这麽好喝吗?」年轻人忍不住询问。

镖师一笑,分给他一杯。

辛辣,苦涩,冲鼻。

年轻人全吐了出来。

镖师捂着肚子笑成一团。

刀都落在了地上。

镖师也不捡刀。

只是多问一句。

「再来一杯?」

年轻人捂着嘴,摆摆手。

镖师也不劝酒,就一个人喝着。

可能借着这一杯未喝进的酒。

年轻人有了一些冲劲。

「真难喝,人为什麽喜欢喝这样的东西?」

镖师不屑地刺了两下鼻声。

「小子,等你长大,再来点评大人的爱好吧。」

「我可不小,我这个年纪能成婚了,当爹的人都不少。」

年轻人反驳。

镖师拿着葫芦对着月。

「出来走镖,嘴上可别谈婚事。

「多少好汉,说走完这最后一镖,就回家成婚。

「结果人走镖空,这还没过门的美娇娘,就躺到别人床上了。

「悲哉,悲哉。」

可年轻人反倒觉得镖师有些幸灾乐祸,一点都不悲。

「总感觉,你好像特别爱和我说闲话,是我,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吗?」

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他也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哪一点值得被看重了。

镖师往嘴里倒酒。

「你没感觉错。」

镖师大大方方承认了。

「为什麽?」年轻人试图问到底。

「因为...」镖师带着寒意的眼睛睁开,盯着他。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

他这麽说道。

年轻人有些想打退堂鼓,但还是鼓起勇气来。

「我不明白。」

那股寒意悄然消散了,镖师晃悠悠地说道。

「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麽?」

「我哪里知道这个。」年轻人也迷茫了。

「我想长生不死。」

镖师不带犹豫地说道。

「如果能长生不死,也许我能找到......」

镖师看着天上的明月,说出了真心话来。

「你想...成为天仙?」

年轻人知道修行者可以成就天仙,镖师是修行者,他自然也有机会。

镖师不屑道。

「天仙也只不过能活千载罢了,远远算不上,长生不死。

「我是外境修士,就算练得再强,还是凡人寿限。

「...就算道成法身,同样过眼云烟。」

「一千年也足够你找到答案了吧。」

年轻人才十几岁:「一千年多漫长啊。」

镖师只是说道:「成内境修士,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咯。」年轻人一语点破。

「确实。」镖师也不恼,被人一语点破。

他又喝一口酒,像是更愁了。

将酒壶的酒,哗啦啦往嘴里倒,整个人都变得湿漉漉。

「天下五湖的故事,我并没有讲完。」

他将酒壶扔了出去。

镖师。

拾起刀来,抱在怀里。

他低着头,年轻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以为他醉了。

年轻人问:「什麽没讲完?」

「天——下——五——湖。」

他一字一顿,缓缓道来。

「天下五湖,都是先被人在梦中发现的。」

年轻人听到了根本无法理解的事情。

因为,镖师最后说道。

「要先梦见湖,才能寻到湖。」

叮——。

一声清脆。

晃而悠远。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年轻人耳聋了,又或许是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彻底寂静。

一轮至纯至美的明月。

仿佛从世间最幽暗之地升起,飘柔在年轻人的面前。

月光点亮了他的眸光。

一缕微风,将这第二轮明月揉碎。

年轻人抬眸望向夜幕,寻找风的来处。

他不明白,为何明月离他如此之近。

如此至美的明月。

人世间竟有两幅?

叮——。

镖师收刀入鞘。

他举头望着遥遥在天际的明月。

「你运气不错啊,今天刚好是最美的满月。

「一朵碍事的乌云都没有。」

年轻人恍若隔世。

许久之后,才从今生不可遗忘的美景抽身,心并未随月光而离去,他被春风招魂回来。

他逐渐变得清醒。

他失神问道。

「那...是什麽?」

镖师的刀连着刀鞘,直指天上的明月。

「月湖。

「天下五湖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