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的地方。
这是一个人会吃人的世界。
同时这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他生活困苦,才会来跟镖,当行脚苦力。
但离食人而生的艰难,还有些距离。
昨晚的天下五湖。
今晨的野人相食。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世界,浩然撞击在一起。
留下了一地碎片。
扎在了他尚且稚嫩的心上。
走镖的队伍继续向前。
年轻人的乡友发现,他们的队伍后面远远跟着一些衣衫褴褛的人。
他找到领头的镖师,问要怎麽处理。
「晦气,那就是野人,戚,还没死光吗?」
镖师有些恼怒。
年轻人带着试探问道:「要动手...赶走他们吗?」
「不用。」镖师先是一口回绝,「丢点粮食在地上,拿刀划开。」
「写些禁止向前的标记。
「他们要是拿了食物,还跟上来,就拿弩往地上射。
「还不知好歹,就往他们腿上射。」
镖师恶狠狠说完。
他们立刻就照办了。
年轻人总觉得,镖师比他想像的更柔软。
没有直接动用武力驱逐。
镖师像是看出了,年轻人眼中的试探。
他带着几分情绪难辨的语气说道。
「虽然是野人,但毕竟还有个人样。
「我们粮食怎麽说都绰绰有馀。
「沾了人血,总归都是晦气。
「出来跑镖,是奔着赚钱来的,不是奔着打打杀杀。」
年轻人忽然明白了,镖师是柔情,同样是老练。
那伙野人识趣的没再跟上来。
他们一行人有时候在寸草不生的荒漠上。
看到了一些难以理解的地貌。
莫名的凹陷,坑坑洼洼的大坑。
它们太突兀了,也太大了,完全不像是自然的地貌。
镖师只能带着队伍绕行。
有时候镖师心情好,会评价几句。
「这八成又是哪些混蛋,在这里动过手了。」
「到底...是谁。」年轻人想知道。
到底是什麽样的强者,塑造了这样的强者地貌。
「还能是谁?
「各国各宗的天仙,肆无忌惮的修行者。
「真是一帮混蛋,害老子的路这麽难走。」镖师有些愤慨。
年轻人觉得镖师,挺有胆量的,敢对天仙出言不逊。
「他们为什麽总在这里动手呢?」年轻的人总有很多问题。
「不在这里开打,难道在你家开打吗?
「天仙们愿意屈尊到留土再动手,已经是顾及蝼蚁们了,呵呵。
「他们要是真到生死存亡那一刻,什麽都顾不上了,你就等着瞧,什麽叫做大水冲了蝼蚁窝吧。」
尽管总是被镖师冷嘲热讽,但年轻人还是知道了许多有用的信息。
他偶尔也会想,假如在跟镖之时,天仙们就在面前动起手来。
他要往哪里逃呢?
他排解自己的思虑,天仙毕竟还是举世稀少的,没那麽好碰见的。
以后不跟着跨国走留土的镖...就不会那麽容易碰见这些大能吧。
他很快意识到了,这些留土的野人,大多是无处可逃的。
年轻人心情有些沉重了。
一道冰冷的城墙,出现在视线内。
披甲执锐的兵士们,命令他们交上度牒,上缴税金,再清点人数后就放行了。
这度牒上的人数只准少,不准多。
这样野人就难以混进来了。
会沦落到留土的人,往往是失去一切的人,他们即便侥幸混了进来,其实也没有社会意义上的容身之处。
而野人们往往都衣衫褴褛,十分好辩认。
过关,年轻人就算跨入了异国他乡。
他满眼新奇,但镖师勒令他们,禁止做任何与本职工作无关的事情。
货物卸下脱手,再装填新的货物于牲畜,背负至满载。
这花了十几天的时间。
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
镖师也得到了属于他的一袋金银,以及有关修行的基础物资。
但年轻的行脚农夫们,暂时什麽也没得到。
他最要好的乡友满怀期待的看着他:「我们回去了,也能拿到钱了。」
年轻人也笑着回应道:「嗯。」
他们的收获,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地之时。
年轻人虽然对异国的风土人情十分感兴趣。
但他们毕竟是人形的牛马,手上总有要忙碌的活计。
商人和镖局不会让他们这些苦力行脚无事可干。
偶尔有闲暇的时候,镖师也勒令他们不准离开营地,不准做多馀的事情。
年轻人还是听从了镖师的命令。
随后一切妥当后就是出关。
又踏在了留土之上。
荒芜,死寂。
这就是留土,年轻人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喜欢上这样的土地。
种不出粮食,人只能食人。
漫长归乡路途,所有人心都急切。
镖师偶尔会找年轻人有一茬没一茬的说些什麽。
年轻人多少也注意到了,镖师好像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镖师的自身队伍,其实也有行脚苦力,只是在边境又召集了人手,他和乡友为了钱粮响应了召集。
镖师不热衷于和他一直同行的镖友们说话,只交待工作。
倒是和他一直说些闲话,虽然也不全是好话。
但镖师是有修行在身的人,他这样的人器重一个年轻的,边境行脚农夫。
反倒是让年轻人,仿佛成了队伍里二把手般的人物。
镖师固然是商人远程遥控雇佣的镖师,但走镖时,镖师的判断标准权重最大。
尤其是身上有修行的镖师。
他的乡友们很是羡慕,纷纷询问他,怎麽就讨好了,这样一个怪人。
年轻人也不理解,但是不得不承认,跟着镖师,他学到了许多东西。
早春的天,还是有些冷了。
镖师和年轻人坐在篝火旁。
其他人都睡了,就这二人还在守夜。
镖师这个身份,本来是可以不用守夜的,但镖师喜欢在夜晚看月亮。
年轻人看着他,一个劲拿葫芦往嘴里倒酒。
「有这麽好喝吗?」年轻人忍不住询问。
镖师一笑,分给他一杯。
辛辣,苦涩,冲鼻。
年轻人全吐了出来。
镖师捂着肚子笑成一团。
刀都落在了地上。
镖师也不捡刀。
只是多问一句。
「再来一杯?」
年轻人捂着嘴,摆摆手。
镖师也不劝酒,就一个人喝着。
可能借着这一杯未喝进的酒。
年轻人有了一些冲劲。
「真难喝,人为什麽喜欢喝这样的东西?」
镖师不屑地刺了两下鼻声。
「小子,等你长大,再来点评大人的爱好吧。」
「我可不小,我这个年纪能成婚了,当爹的人都不少。」
年轻人反驳。
镖师拿着葫芦对着月。
「出来走镖,嘴上可别谈婚事。
「多少好汉,说走完这最后一镖,就回家成婚。
「结果人走镖空,这还没过门的美娇娘,就躺到别人床上了。
「悲哉,悲哉。」
可年轻人反倒觉得镖师有些幸灾乐祸,一点都不悲。
「总感觉,你好像特别爱和我说闲话,是我,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吗?」
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他也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哪一点值得被看重了。
镖师往嘴里倒酒。
「你没感觉错。」
镖师大大方方承认了。
「为什麽?」年轻人试图问到底。
「因为...」镖师带着寒意的眼睛睁开,盯着他。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
他这麽说道。
年轻人有些想打退堂鼓,但还是鼓起勇气来。
「我不明白。」
那股寒意悄然消散了,镖师晃悠悠地说道。
「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麽?」
「我哪里知道这个。」年轻人也迷茫了。
「我想长生不死。」
镖师不带犹豫地说道。
「如果能长生不死,也许我能找到......」
镖师看着天上的明月,说出了真心话来。
「你想...成为天仙?」
年轻人知道修行者可以成就天仙,镖师是修行者,他自然也有机会。
镖师不屑道。
「天仙也只不过能活千载罢了,远远算不上,长生不死。
「我是外境修士,就算练得再强,还是凡人寿限。
「...就算道成法身,同样过眼云烟。」
「一千年也足够你找到答案了吧。」
年轻人才十几岁:「一千年多漫长啊。」
镖师只是说道:「成内境修士,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咯。」年轻人一语点破。
「确实。」镖师也不恼,被人一语点破。
他又喝一口酒,像是更愁了。
将酒壶的酒,哗啦啦往嘴里倒,整个人都变得湿漉漉。
「天下五湖的故事,我并没有讲完。」
他将酒壶扔了出去。
镖师。
拾起刀来,抱在怀里。
他低着头,年轻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以为他醉了。
年轻人问:「什麽没讲完?」
「天——下——五——湖。」
他一字一顿,缓缓道来。
「天下五湖,都是先被人在梦中发现的。」
年轻人听到了根本无法理解的事情。
因为,镖师最后说道。
「要先梦见湖,才能寻到湖。」
叮——。
一声清脆。
晃而悠远。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年轻人耳聋了,又或许是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彻底寂静。
一轮至纯至美的明月。
仿佛从世间最幽暗之地升起,飘柔在年轻人的面前。
月光点亮了他的眸光。
一缕微风,将这第二轮明月揉碎。
年轻人抬眸望向夜幕,寻找风的来处。
他不明白,为何明月离他如此之近。
如此至美的明月。
人世间竟有两幅?
叮——。
镖师收刀入鞘。
他举头望着遥遥在天际的明月。
「你运气不错啊,今天刚好是最美的满月。
「一朵碍事的乌云都没有。」
年轻人恍若隔世。
许久之后,才从今生不可遗忘的美景抽身,心并未随月光而离去,他被春风招魂回来。
他逐渐变得清醒。
他失神问道。
「那...是什麽?」
镖师的刀连着刀鞘,直指天上的明月。
「月湖。
「天下五湖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