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五湖,都是先在梦中被发现的?
年轻人的认知边界被强行开扩了。
「这世间有这般离奇的事情吗?」
「是啊,就是这般离奇的事情。」
镖师醉醺醺倒在了地上。
年轻人瞧他摔了,关切问道:「你还好吗?」
「我很好,这点酒,我怎麽可能会醉呢?」
夜晚刮来了春风。
年轻人虽不喝酒,但知道人要是喝了酒,再受风,会醉得更厉害。他想向前去扶起他。镖师先站了起来,推开了他。
还往他怀里扔了一本书。
年轻人揣着书,迷迷糊糊看了书封半天。也没看明白到底写了些什麽。年轻人认识一些字,可这些字他一个也不认得。
细条扭曲,像是笔写的,又像是泼墨所画。
字像字,又像画。
画是字,又是画。
他实在看不明白这是一本什麽书。
「这个...要给我吗?是什麽书?」
镖师仰望着明月。
「这是【道书】,教修行的书。」
「什丶什麽,这麽贵重的东西给我真的好吗?」
年轻人有点被吓到了。
「没什麽不好。」镖师侧着脑袋看向他,「你练就行了。」
年轻人底气不足道:「我连这上面的字都认不得,恐怕练不了。」
镖师只是说道:「道书都是用灵篆写的,你只要一直看下去,迟早会明白书里讲的是什麽。」
只要一直看,就能知道内容的涵义,听起来比梦见湖,才能寻到湖,要更离奇啊。
年轻人好奇问道:「只要看懂了,就能成为修行者吗?」
「未必。」镖师直接回绝,「脑袋看懂了,还要看天赋。」
年轻人再鼓起勇气:「我...天赋怎麽样?」
「你没有天赋。」镖师这麽回答道。
啊...年轻人有些气馁了,却也不太意外。
「我没有天赋,为什麽还要送我【道书】?」
「人活着总要传点什麽东西下去。
「虽然说到底都是一场空,活着是一场空,死了也是一场空。
「可...我还是想...想传点东西下去。」
镖师一连串说了许多。
年轻人明悟了,这或许就是他的奇遇,偶遇了世外高人。要传法给他,话本里的故事总是这麽写的。虽然镖师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世外气息。
只有一身酒气。
「你是...要收我做徒弟吗?」年轻人问道。
「哼...想太多。」镖师不屑笑道。
「你自个练,看得明白,看不明白,都是你自个练。
「我可没有教人的兴趣。」
「好吧。」年轻人举起书,辨认了许久。
这封面上应当是两个字。
黑暗扭曲的线条,像是在追逐着什麽。
可这就最多了,他耗费了心神,还是看不明白到底写了什麽。
「这本道书,叫做什麽名字?」
「寻湖。」
他回答了年轻人的问题。
明明嘴上说没有教人的兴趣。
镖师点破的那一刻。
年轻人看见了,那些黑暗扭曲的线条。
忽然分裂开来。
他看见了一个人。
在追逐着一片会流动的湖水。
直到日落西垂。
直到山野变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这湖还是遥遥在望,无法触及。
年轻人感受到了难过,因为这人会在循环往替中。
继续寻湖。
直到年老衰败,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他将永不停歇,跋涉这场苦行。
其中并无意义,因为湖水一刻也不会为他停留。
年轻人变成了,书里的人,双手拄在膝上。
他就这样,停下脚步。
他劳累地倒下了。
就要疲惫地睡去。
光却流淌了一地。
他发怔,想将光捧在手上。
却捧见了温凉的湖水。
一轮明月,悠悠在天际。
原来如此。
他明悟了,书里的人,之所以,坚持不懈地去寻湖。
是已经寻见过湖了。
他只是想再见到湖。
年轻人抱着书。
「这道书是你写的吧。」
镖师沉默了,年轻人认为他是默认了。
「传人道书,为什麽一定是我呢?
「我没修行天赋,也没什麽特别的。」
他又想起了,镖师之前说的话。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
镖师认为他不是凡夫吗?
所以传道给他。
「你见到湖了。」镖师说,「只是你梦见了湖而已。」
「那天,我给你们讲了五湖的故事,虽然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
「但是我没想到,你真在梦里见到了湖。」
「是这样吗?」年轻人说,「只是因为我梦见了湖。」
「可...你怎麽知道的?我没和任何人说过。我那天梦见了什麽。」
镖师伸出两根手指,对着自己的眼睛。
「你流了眼泪,我也一样。
「在听见了湖的故事之后。
「我们都梦见了湖,随后醒来都流着流泪。」
年轻人嘟嚷着,不想被人这麽简单的看穿。
「你就那麽肯定和我做了一样的梦吗?
「我就不能是做了噩梦吗?」
镖师发出「哼」的刺鼻声,表示对自己判断很自信。
「你看见的是个什麽样的湖?」
「好吧,我确实梦见了湖。」年轻人回答道。
「但是我已经忘记,那是一个什麽样的湖了,只有美不胜收的印象,醒来后就怅然若失。」
镖师面上也有些失落。
「是吗...
「很遗憾,你们难相见了。
「只有梦见湖,还记得湖模样的人,才能找到她们。」
年轻人意识到自己帮不到镖师了。
「这谁能记得梦的细节啊。」
镖师举起空葫芦想再倒点酒。但毕竟是一个空葫。
一滴也没有了。
「我记得。」
他这麽说,随后将葫芦扔得老远。
「我就是梦见了湖,记得湖的模样,便从而真正寻见了月湖。」
「抱歉,我不记得了。」年轻人真带着歉意。
「道书,我需要还给你吗?」
他想着无功不受禄。
「不用。」镖师大大方方。
「送你了,你就留着。」
年轻人忽然想到镖师提到过一点。
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大镖局】哪里都去得,哪怕是天下五湖,也大可去得。
「你为什麽不让【大镖局】带着你寻湖呢?」
镖师摇摇头。
「我找不到【大镖局】的踪迹,就和找不到五湖一般。
「传闻里,大镖局,无论什麽样的镖都护得住,送得到。
「什麽样的事情,他们都做得到。
「只是这个代价非常人能付得出。
「我调查过,大镖局和五湖的关系。
「五湖的故事,就是大镖局散布的,他们知道五湖在哪里。」
「那麽,在哪里呢?」
镖师自嘲般问了一句。
「就在这天之下。」镖师自问自答。
「就在这天之下啊。」年轻人重复了一遍,「这天下可大了。」
「可你见过月湖了,难道再也寻不见它吗?」
「见不到。」镖师看着明月,「湖是会流动的。」
「眨眼迷茫间,便会消失,她会停留的时间并不多。」
年轻人觉得五湖真是个离奇的故事。
这天之下像五湖这般离奇的故事,还会有很多吧。
「我们一起去寻吧,人多力量大。」年轻人提倡道。
「呵。」镖师冷笑,「我不带拖油瓶。」
「湖为什麽对你这麽重要?」年轻人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其实,他莫名觉得五湖对他也很重要。
一种冥冥之中,说不上来的感受。
或许五湖代表着的,是他平凡生活之外的全部。
所以他才会真的向往吧。
「我也不知道。」镖师眼睛流露出迷茫来。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活着是为了什麽。
「可在见到【月湖】的那一刻。
「我理解到了,我是为了看见【湖】而活着的。
「也是为了【湖】而诞生的。」他的眼睛变得坚定。
「只有这些吗?」年轻人的质疑称得上冒犯。
可他真的很想问到底。
「我给你的道书【寻湖】,是一本用刀的杀伐之术。
「身为一个外境修士,身为一个武者,我若寻见五湖。」
他自信地笑了。
「我能刀斩天仙。
「用外境胜内境。
「以地仙胜天仙。」
年轻人并不理解这些名词的真正涵义,可瞧见镖师这副自豪的模样,这一定是特别难做到的事情吧。
他突然怀疑镖师大有来头了。
「你若寻见五湖了,给我的道书,能增补吗?」
年轻人知道,见书便能见湖。
「若五湖真在望,这只是件小事。」镖师表示夙愿能成,他不介意锦上添花。
「祝你早日成功,实现愿望。」
年轻人自己其实也想再努力一把。
但他如果想跟上镖师,或许就必须成为修行者才行。
「我就真的...没有天赋吗?
「成不了修行者吗?」
镖师眯起了眼睛看着他:「你的灵识和头脑一样迟钝。」
「你这样拙劣的灵识,如果能轻松成为修行者,恐怕这世上的灵气就又要稀薄几分了。」
年轻人无言以对,只能说道:「就丶就真没别的办法了吗?」
镖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他身上的酒气都被春风吹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