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放心,国让定不辱命!
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将这批货物送到!」
「胡说八道!」
陈默突然一声低喝,吓了田豫一跳。
陈默上前一步,伸手帮田豫整理了一下衣领。
看着少年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原本严厉的目光也柔和下来了几分。
「国让,你记住了。」
陈默的声音很轻:「这批货固然价值千金,更关系到白地坞的未来所在。
但在我眼里,这十几颗烂脑袋加起来,也不如你田国让的一根手指头重。」
田豫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陈默,眼眶瞬间有些微红。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在这个为了利益可以随意牺牲下属的年代,他从未听过这般话语。
「你是幽州的未来,是白地坞的种子。」
陈默双手扶住少年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路上若遇险情,或是碰到查验不过去的关卡……
货可弃,人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这是军令!」
田豫死死咬着嘴唇,只是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
对着陈默郑重地长揖到地:
「豫……领命!
谨遵军佐......子诚大兄教诲!」
片刻后,一支伪装成马贩商队的队伍趁着夜色掩护,悄然离开了白地坞。
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转眼间,七日之期已至。
季玄并未亲自前来送行。
他只是派了一名亲兵佐官,送来了一份最新的行军路线图。
「季大人有令!」那亲兵佐官一脸倨傲,将羊皮地图扔在案几上摊开,
「原定的河谷道地势低洼,恐有积水难行,且易遭山上滚石伏击。
大人体恤义军兵甲单薄,特意准许你们改换路线。」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条绕着太行山脚的大迂回路线:
「你们走这条路,虽然远了点,但胜在平坦宽阔。
到了白狼渡外三十里处,再寻路下峭壁,转回河谷,
届时负责侧翼佯攻即可。」
刘备微一拱手,面色沉静如水:「谢过季督邮好意。备,领命。」
待那亲兵走后,陈默拿起地图,稍作打量便知。
体恤?这分明是怕白地义军走得太快,影响了他季玄布置的某样大计。
「子诚,你认为如何?」刘备转头看向陈默。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
信纸有些皱巴巴的,上面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女子香气。
「今早负责洒扫女工坊的亲兵呈上来的。」
陈默将信递给刘备,
「季婉不知所踪,唯留此信。」
信中字迹娟秀,没有任何多馀话语,只有寥寥几字:
「……昔日于帐后奉茶,偶闻族兄密议,得只言片语。
白狼渡西侧峭壁之下,有一废弃百年的采药栈道,名『鬼见愁』。
此路极险,却可直通太行贼主寨,赤岩谷后腰。
族兄欲以此道,藏伏山贼奇兵,里应外合……切记。」
帐内几人传阅完毕,皆是沉默不语。
「这季家姑娘……倒是个有心人。」刘备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陈默没有说话。
他将信笺凑到烛火上,看着娟秀的字迹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直至烫到指尖,才轻轻松开。
……
辰时三刻,誓师出征。
陈默一身铁札甲,走出大帐。
清冷的晨风夹杂着细雨扑面而来。
校场之上,一千三百名义军汉子静静伫立雨中。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
整支队伍沉默得像是一块黑色巨石。
他们之间,人人皆受过白地坞的活命之恩。
刘备骑在黄鬃马上,一身半旧铁甲,策马缓缓走过方阵。
「诸君。」他声音不大。
只是缓缓拔出配剑,
剑锋指天,任由雨水顺着剑刃滑落。
「今汉室倾颓,群寇四起。
这幽州大地,人相食,鬼夜哭。
今日我等出关,不为功名利禄,不为封妻荫子。」
刘备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
「只为这幽州百姓,求一条活路!
只为咱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不再做鬼为奴!」
「全军——开拔!」
「杀!杀!杀!」一千三百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战鼓三通,大军轰然而动,
如一道灰色铁流,卷起满地泥浆,
径直扎进茫茫风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