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雕梁画栋的庭院,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的焦黑轮廓。
李家大门处,仅存的十几个下人瑟缩在一起。
衣裳褴褛,面如死灰。
身上多多少少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和逃亡时的血污。
他们如同惊弓之鸟,在绝望的边缘徘徊。
当丁青那高大沉默丶托举着诡异冰晶的身影,如同魔神般从浓烟与废墟中走出。
所有人如同找到了主骨,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带着劫后馀生的茫然与一丝卑微的祈求。
丁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他目不斜视,托着冰晶,径直走向大门之外。
这些人,不过是乱世飘萍,与他无干。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洞的阴影中时,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
「恩……恩公!请……请留步!」
丁青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但高大如山的身影在火光摇曳的门洞下投下巨大的阴影,足以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一个年迈的老仆,佝偻着背,脸上布满菸灰和泪痕混合的沟壑,颤巍巍地推搡着身边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摸十二三岁,身形单薄,沾满黑灰的小脸紧绷着,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线。
他正是李员外那早已亡故的发妻所留下的唯一血脉,一个丁青在李家时从未投去半分目光的庶子。
此刻,这少年的眼中,没有泪水,没有恐惧。
只有两团熊熊燃烧,几乎要灼穿一切的火焰。
那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满门被屠,家园焚毁,从天堂坠入地狱的血海深仇。
他死死盯着丁青的背影,小小的拳头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丁青缓缓转过身。
熔岩深渊般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少年脸上。
那眼神,穿透了灰烬,直抵少年灵魂深处翻涌的滔天恨意。
这恨意,如此纯粹,如此炽烈,带着一种不顾一切丶焚毁自身的疯狂……
冰魄石的寒气在指间流转,冰晶内女子沉睡的面容模糊不清。
废墟的焦糊味与血腥气萦绕鼻端。
丁青沉默地看着少年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
片刻。
那紧抿如刀的唇线,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跟上。」
两个字,冰冷,简短,如同金石坠地,不容置疑。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托举冰晶,转身踏入门外更深的黑暗。
少年浑身一震,那燃烧的仇恨似乎被这两个字短暂地冻结了一瞬。
他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老仆人急切地推着他,声音哽咽嘶哑。
「少爷!快!快跟上那位大人!这是……这是唯一的生路啊,要想报仇雪恨,跟着他…才有希望。」
少年猛地抬头,目光再次投向丁青那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那背影如山,托着冰晶,仿佛扛着整个世界的沉重与寒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焦土与血腥的味道。
然后。
他用尽全身力气,迈开双腿。
朝着那唯一,散发着毁灭与力量气息的黑暗,跌跌撞撞,却又无比决绝地追了上去。
脚步踏过滚烫的馀烬,踏过凝固的血泊,踏过李家覆灭的灰烬,奔向未知的前路。
那单薄的身影,在冲天的火光映照下,拉出一道倔强而孤绝的影子。
紧紧缀在那座托举着寒冰的「山峦」之后,渐行渐远,最终一同被浓重的黑暗彻底吞没。
磐石城上空,唯有烈焰焚天的噼啪爆响,和那盘旋不散丶令人绝望的浓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