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妈啪得放下筷子:“你嚷什么?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
裴文低头握住姜亭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捏了捏:“你好好吃饭,实在吃不下就吃点菜,你看这几天在路上跑的都上火了。”
他放柔声音:“我和妈进屋说会儿话。”
裴文妈放下筷子,与裴文走进屋里,门帘垂下,便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姜亭听不懂,只隐约听到几个熟悉的词——知青办、再教育、不公平。
最后所有的争执,都淹没在裴文妈的哭声里。
姜亭掀开帘子,裴文妈坐在已经撤了被褥、空荡荡的木床上,背对门口抹眼泪,老旧的床板上已经有了年旧的裂痕,像是这个悬悬欲碎的家庭。裴文蹲在旁边的木柜子前,眼睛也是湿湿的。
“妈妈,别哭。”
姜亭捏着一块小手绢递给裴文妈——还是裴文最开始给他的那一块,他一直洗干净了收着,没舍得用过。
裴文妈握着他的手,抽抽鼻子:“乖,亭亭乖,吓到你了吧?”
“没有,我不怕的。”
被放开手后,姜亭走到裴文身边,和他蹲在一起,贴着他耳朵很小声地说:“你也不要哭,我陪着你。”
裴文握住姜亭的手,拽到唇边亲亲,而后长出一口气,走到母亲身边:
“妈,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妈知道。”裴文妈回身抱住已经长成大人的儿子,“妈知道你心疼我,可我没办法,妈也是没办法。革委会来家了,我没办法啊!”
她揪着裴文的衣裳:“谁也不知道你爸的职称怎么就算干部了!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就不能个能顶事儿的。这回既然说下放家属也能去,我就跟他一起……我跟他一块干活儿,也好过在北京提心吊胆。”
“他们特意来家里说,就是故意逼着你去,你还不明白吗?”裴文不满道,“我去找知青办,我响应号召,上山下乡,政府就是这么对你的吗?”
裴文妈拽住他的手:“那你既然都明白,去闹又有什么用?”
“你又没错,你凭什么跟着一起去受罚?”裴文声音发颤,“劳改农场,那是人过得日子吗?到了那儿,连牲口都不如!”
“那你爸错了吗?你李叔叔错了吗?”母亲的手紧紧攥着儿子衣襟,经年劳动的印记覆盖在手上,用力到泛着红,“你错了吗?红云错了吗?难道我没有错,我一个人留在北京,就不会突然有错吗?”
一声声质问,让裴文无言以对。
人活在世,孰能无过。
时代洪流之下,谁又真的有罪?
裴文妈搂着儿子,含泪问道:“那时候,害得就是你!文文,我主动去,挣表现,总好过有一天轮到我头上……那你哪儿还有机会回城?你要一辈子待在那十万大山里吗?你可以,你的孩子呢?”
姜亭眨眨眼睛,低下头退到一侧,手指抠着衣袖。
忽然想起厕所那具尸体,他现在仿佛也被谁扼住了咽喉。
那双手圈在他的脖子上,让他窒息,也让他疼痛,是裴文母亲含着泪的眼睛,温柔又悲凉,让姜亭不忍去碰、去挣扎,因那像极了阿妈。
裴文母亲是真的喜欢他,他看得出来。
只是比起裴文的一生,他就显得多余。
熟悉的手伸过来,轻轻攥了他一下,窒息感开始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