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昨夜他睡了以后,裴文都准备好了。
从外面把鞋子拎过来,裴文半跪在姜亭脚边,捏着他的脚腕给套上:“昨天夜里你来时可能是踩了水,我摸着有点潮,就给你放在火边烤着了。”
鞋子内里的温度和脚腕上裴文掌心的温度,一起顺着小腿窜上来,烧红了姜亭的脸。
“你没睡吗?”
“嗯,不困。”裴文给姜亭穿好鞋,转身走向洞口,“你梳头,我去外面给你找儿子。”
“什么儿子?”
姜亭起身拽拽衣裳,手指插入头发里,大概拢了拢,也跟着走向洞口。
裴文答道:“你的蛇啊。”
姜亭脸瞬间又红了:“那是我的蛊神!不是我儿子。”
话音未落,裴文在洞口一番搜索却未得见的小金蛇,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径自爬上姜亭手臂缠上。
行踪之鬼魅,令裴文惊异。
姜亭点点小金蛇的脑袋,扭头看了眼裴文,没言语。
“快回去上课吧。”裴文摆摆手,眼底全是熬夜后的疲惫,“别迟到了。”
姜亭盯着裴文,没动。
裴文捏捏他的脸:“怎么了?”
姜亭由着他捏,迟疑一瞬,才问:“你不走吧?”
“嗯。”
姜亭这才抿抿嘴,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愉悦又羞涩。
一把搂过裴文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等我晚上来找你。”
说完便像是只灵动的小雀,钻进林子里,消失不见。
只远远抛下一句:“我带竹叶粑粑给你!”
裴文望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向山洞里甜蜜又凌乱的床,叹了口气。
对着四周叫了两声小糍粑,等小糍粑咕呱着跳回来,才带着小蛙一起回山洞里补觉。
躺在尚带有姜亭身体余温的床上,裴文在被子的包裹中。
终于肯去看心里生出的那个黑洞。
黑洞昨夜便在,一把利刃似的悬在裴文心头,充满了口号、标语,都是在批斗大会上听过的,有的他甚至也跟着喊过。
那些一知半解的词汇,与肮脏的字眼,将他包裹起来。
让他恐惧。让他害怕。也让他升起无限勇气。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被子里,长出一口气。
不后悔。
姜亭不后悔,他也不后悔。
外人不知道山里有姜亭,就算要批斗,也只批他一个人。
寨子里的每个人都认识姜亭,也知道他是学习最刻苦用功的一个,因此看到他匆匆跑向巴代雄的院子时,均是一脸惊讶。
“今天怎么这么晚?”负责守门的中年蛊师问,“给你阿妈打水去了?”
姜亭不好意思,摇摇头:“贪睡来的。”
“快进去吧,巴代雄都到了。”
姜亭倒吸一口气,脱了鞋子钻进屋里。
偌大的屋子里面已坐了不少人,靠前的位置围了一圈人。
正中悬着绣有五瘟神的大旗,发须皆白的巴代雄正端坐旗下,放出一条小蜈蚣给靠前的学生们看。
姜亭便悄悄坐到末尾。
偏偏阿云瞧见他来了,立即招手:“姜亭,快来!坐这儿来!”
这一下,所有人都知道他来晚了,就连上首正被人包围的巴代雄也抬头看向他。
巴代雄那一双眼睛毒的很,从树皮般耷拉的眼皮下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