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僵在了原地。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穿着旧棉袄丶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能刮跑的闺女。
那双跑老了江湖丶见惯了黑吃黑丶为了白寡妇连亲生儿女都能抛弃十年的三角眼里,先是错愕,紧接着,闪过一丝深深的丶直击灵魂的震动。
最后,这一切的情绪,全都化成了一股子说不出的酸涩和难以名状的巨大慰藉。
「这闺女……」
何大清在心里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鼻头竟然隐隐有些发酸。
太懂事了!
这丫头懂事得简直让人心疼啊!
他在保定的日子,其实早就成了一锅夹生饭。
白寡妇那两个儿子,随着年岁渐长,身强力壮,那是越来越不把他这个「外来户」后爹放在眼里了。明里暗里甩脸子不说,甚至上次为了一点棒子面的定量,大儿子直接拍了桌子,就差没指着他鼻子让他滚蛋了!
他何大清憋屈啊!
但他不敢翻脸。他怕自己老了干不动了被赶出来,怕自己绝后,怕病死在床上没人给端一口热水丶摔一个泥盆。
傻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是个满脑子只有寡妇的白眼狼,这让他无数次感到绝望,甚至想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可现在,看看眼前的雨水!
傻柱把她欺负成那样,把她饿得像个要饭的火柴棍,把何家的底子全败给了贾家。
可是到了这种生死关头,她心里想的竟然不是马上吃顿烤鸭解馋,而是她那个混帐哥哥的死活和心情?想的还是怎麽调和他们这破裂的父子关系,让傻柱以后来孝敬他这个当爹的?
「这才是咱们老何家的种啊!这才是真正知道疼人丶知道顾家的血脉啊!」
相比之下,那个为了寡妇连亲爹都能反咬一口的傻柱,简直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臭狗屎!
何大清那颗坚如磐石的老心,彻底融化了。
他那只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一把将菸头扔在地上碾灭。然后反手,一把死死攥住了何雨水那冰凉的小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真是爸的好孩子……」
何大清的声音竟然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哽咽,那是十年来第一次在这个女儿面前流露出的真情:
「走!听你的!咱们不差这一会儿烤鸭的功夫!咱们这就再去看看那个孽障!」
何大清转过身,大步流星地重新往派出所的大门里走去。那背影,透着一股子找到精神寄托后的踏实和坚定。
跟在他身后的何雨水,低着头,任由冷风吹乱她那有些发黄的头发。
在何大清看不见的死角。
何雨水那张原本挂着晶莹泪水的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冰冷如铁丶甚至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蔑视和冷笑。
亲情?
在这吃人的四合院里,在这饥寒交迫的岁月里,亲情就是个屁!
她何雨水如果不这麽演,不把何大清哄得死心塌地丶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唯一能指望的亲人。她拿什麽在这个如狼似虎的院子里立足?
「傻哥。」
何雨水在心里无声地冷笑着,步伐轻盈地跟上父亲:
「你以为你拘留一个月就完事了?」
「今天,我就借着爸的手,把你这间屋子丶你这十年来藏在砖缝里的每一个铜板,全都敲得乾乾净净!」
……
交道口派出所,一楼。
拘留室的走廊里,常年见不到阳光,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和隐隐的尿骚味。
老王手里拿着一串大铁钥匙,走在前面带路。
「何师傅,也就是看在你们积极赔偿丶取得谅解的份上,所长才破例让你们再探视一次。时间别太长啊,马上要熄灯查房了。」老王叮嘱了一句。
「哎哎,谢了王干事,就说两句话,马上出来。」何大清连连点头递烟。
「当啷!」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铁皮门被老王推开了一条缝。
拘留室里没生火,比外面还要阴冷几分。角落里铺着一层发了霉的乾草,那是给嫌疑人睡觉的地方。
傻柱就缩在那堆乾草里。
他那件脏兮兮的破棉袄紧紧裹在身上,浑身冻得像筛糠一样不住地发抖。他双手抱着头,那张肿成猪头的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间,像是一只被丢进下水道丶等待死亡的老鼠。
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这个曾经在四合院里嚣张跋扈的「战神」。
听到铁门轴转动的刺耳声响。
傻柱猛地抬起头,那只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独眼里,满是死灰般的绝望和对未知的惊恐。
当他的视线穿过那几根粗壮丶冰冷的铁栅栏缝隙,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弱灯光,看清了站在门外阴影里的那两个人影时。
傻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