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西疆战事刚熄,沈凡便颁下严旨:所有在西疆负伤致残的将士,一律返乡安置,并破格授任乡长丶亭长,掌一方民政。
但当时只铺开了西北雍丶凉两省,其馀诸道,他暂未动一纸文书。
如今已过一年光景,雍丶凉两地虽依旧穷山恶水,可刑部送来的案卷里清清楚楚——去年两省民讼丶盗案丶斗殴丶命案,锐减三成有馀。
吏部年终考绩,雍丶凉各州府县官吏,八成以上稳稳落在中等之上,便是明证。
正因如此,二月中旬,沈凡提笔朱批,直发兵部尚书冯左良:即刻清查近二十年来大周所有对外战事中的功臣与残卒。
这事繁如乱麻。
二十载间,边烽不息,尤以先皇永康帝五伐瓦剌最烈——前后徵调士卒逾百万,尸骨填沟壑,旌旗蔽云日。
岁月久远,人如流沙。当年点卯的面孔,如今几人尚存?
彼时人均活不过四十,战后流散丶隐姓丶病殁丶逃籍者不知凡几。
兵部衙门里,书吏们埋首故纸堆,一本本翻检泛黄的旧档,指头磨得发红脱皮。光是初筛名册,就耗去整整三个月。
接着,文牒飞驰天下卫所,勒令各地重新稽核:哪些老卒尚在人间,哪位老兵还能拄拐应卯?
这一轮核查,少说又得半年。
待各地名单雪片般飞回京师,再归总丶比对丶剔伪丶覆核……只怕又要拖上小半年。
前后算来,兵部至少要搭进一年光阴。
可沈凡眼皮都不眨一下。
哪怕再熬一年,他也觉得值。
毕竟他要立的,不是一时之策,而是大周万世不易的根基。
比起兵部的焦头烂额,刑部牵头的三法司更像被架在火上烤。
江南叛乱牵出的士绅,不是零星几家,也不是几十户,而是前前后后五百馀族——清一色盘踞地方数十代的豪强。
哪家不是子孙满堂丶奴仆成群丶田连阡陌?
审起来,案子摞得比城墙还高。
好在督察院丶大理寺也咬牙顶上,三司协理,才没让刑部当场瘫软。
若论最闲适丶最耀目的,还得是锦衣卫。
江南战火刚灭,指挥使韩笑压根没回京,整日带着缇骑奔走于苏杭扬镇之间。
他在干什麽?
抄家!
五百多户士绅卷入叛乱,家底自然全数充公。
而抄家这活计,正是锦衣卫浸透骨髓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