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进卧室,出于厌恶和冲动,撬开了他的头,把他吃掉了。”
黎惟一一笑:“对。能跟别人讲的,是我被锁在房间一个礼拜,不能跟别人讲的,是我上学后的每个晚上都闹失眠,勉强睡着了也做噩梦,梦到我妈妈撬开我已经坏掉的房门锁,再像撬开牡蛎一样,撬开我的脑袋。”
言尽于此,黎惟一无心分享更多,正如他所说,能诉的苦很有限,说不出口的话却太多。
其中有这样一句,如果他高中时的日记本没有被妈妈翻出来凿坏了锁,如果那日记没有在二人的争吵中被当面撕碎扬到窗外,那最后一页会有这样一段话。
【看书,看到说。‘报纸在老鼠事件里喋喋不休,对死人的事却只字不提。原因是老鼠死在大街上,而人却死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报纸只管街上的事‘。
我想我和妈大概也是这样,她只要表面的光鲜,于是在子翎和苗苗,以及所有人面前,她都是开明温和的黎明辉,只有在我这里,她把自己的名字与人格都脱下去,她就只是妈妈。
这份赤裸同时刺伤我们两个,就像今晚吃饭时她又哭了,哭了好久。
头好痛。
她问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不知道我比她还祈望着那一天。她问我怎么又吃得那么少,在她给我盛鱼汤时,我又想起老鼠与死人的那句话。
她不信医生说我得了病,也不知道当她哭诉的眼泪全洒进饭菜里时,我觉得自己既像街上的老鼠,也像屋里的死人。】
日记早就成了片片纸屑,碎得拼都拼不回来了,而曾经写下这篇日记的孩子,如今笑得疼痛而快乐,仿佛亲手撕下了陈年伤口的血痂,一遍又一遍。
“再说了,和父母的角逐就像比赛一样。拼命不想输掉比赛的感觉,你也很理解吧?”
卫岚面容沉寂,点了点头。
游戏默默继续,赛车在赛道上驰骋,在黎惟一又要第一个抵达时,卫岚对这个叛逆道路上的前辈轻声发出了疑问。
“惟一哥,我只是不明白。如果这真是一场比赛,那终点究竟在哪里呢?”
黎惟一一愣,而屏幕上的角色径直冲过终点线,彩带纷飞,赢家的欢呼铺满屏幕。
*
当晚黎惟一回家时,在小区楼下又见到了那个女人的身影。
白天阳光煌煌,只看得见女人的体面,可到了夜色深沉的路灯下,就看出了女人的憔悴与枯瘦。
女人手里拎着保温桶,也不知等了多久,周身都冷阴阴弥漫着寒气。女人见到他就赶忙堆笑迎了上来,说给你煲了汤,想着你胃不好,暖暖胃……不是鱼汤,你放心……
他以往都是爱答不理,任她送来的是什么都不为所动。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他莫名顿住了脚步,居高临下地瞥了女人一眼。
女人讷讷的,随他一起站住了,那神情闪闪烁烁,又慌又喜。
纵使再费心保养,一眼看去,他还是看到了女人鬓角的白发,眼尾的细纹,嘴边施粉也盖不住的法令纹,以及老树枝般拎着保温桶的一双手。
他一逃就是好些年,如今才发现曾经围困他的藩篱,已经枯萎零碎,不成样子。
他是不知不觉长大了,而她则是不知不觉老去了。
岁月悄悄轮换,令她的可恨成为了可怜,他的逃生变成了逃避。
当然,可怜又如何,逃避又如何。他是这桩关系里的受害者,本来就应该离加害者越远越好。
只是偏偏,他不光是身体在逃,一颗心更是至今还余怒未消地灼灼在恨。
他是最爱读书的人,古今中外什么书都看,把形形色色的人物攥在手心细细观察,怎么会不知道恨一个人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