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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野塘子不远,就是他家,板瓦顶,红砖墙,旧木门,黄土地,报纸裱糊的窗上贴着不知哪年的窗花,窗花也衰败的样子。窗户里面,堆着同样差不多衰败了的父亲,中风瘫了半身,从早到晚地咳,咳嗽也不碍着他使唤母亲,使唤这磅礴世界上,小小陋室里,他唯一能使唤的单位。

母亲很认命,兴许活了大半生,她实在不肯去想命为何物,只是匆匆地、盲目地全盘认下。正如她是父亲能摆布的唯一人选,家里的小院子也是她能管辖的最大区域。她每天都抄着大苕帚将小院扫上一遍,扫完洒水,以求得一日的干净,但也只是一日,山风呼啸,第二天又遍地沙土,回归原样。

天知道他怎么从村里考上高中,又拼了命地爬进大学,来到省会云州。

云州,钟灵毓秀,天府之国。

大学报道第一天,他就把没见过的世面见了个遍。第一次知道扛着蛇皮袋上楼很丢人,开黑的意思是组队打游戏,而当别人问你要不要喝奶茶时,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切勿支支吾吾好半天,最后攥着满手心的汗,在人家的手机屏幕上留下印子。

他大学四年都没什么朋友, 每每当他觉得寂寞,就会想起远在天边的家,想到自己已经站在那双父母一辈子到不了的地方了。

这样一想,他就会心下一畅,舒服许多。

他住了四年校,他们的学校宿舍也就被吐槽了四年。说没有独立卫浴,只有蹲厕大澡堂和公共洗手池,宿舍是上下床六人间,一到阴雨天就潮得不行,晒衣服的阳台沤出一股霉味。

他那时已经很学会人云亦云,室友骂骂咧咧,他也会迎合几句,绝不给人知道宿舍已经是他住过最好的房子——遮风挡雨,意味着不漏风不漏雨,有属于自己的一张床铺,二十四小时的自来水供应,并且楼下就是热水房。

后来毕业实习,辗转进出租屋,虽然只有一处小隔间,可他依然觉得很好,好像他的人生正在台阶之上,每一步都在慢慢往上走。

可此时此刻,他辗转到了Charlie家,跟着对方来到市中心的高档小区。

小区门头高得仿佛来到了天庭,一路上的花草树木全规矩而恬静地散发着香气,人工池塘中莲花盛放,花下有五色锦鲤曳游其间,路程中时不时有人和沈子翎打招呼,笑着问你们家皮皮鲁怎么没出来啊?

沈子翎就笑答,说这就要回家找它呢,今天回来晚了,这臭狗又要闹。

经由光亮宽敞的大厅,他们乘一梯两户的电梯上楼,比照对门正儿八经的鲜红对联,眼前这道电子密码门显然出自年轻人的手笔,从那喵喵汪汪的可爱对联来看,这是栋不必和父母分享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房子。

门还没开,门里就兴奋上了,沈子翎口中安抚着,手上输密码,待门开了条缝,就有只雪白的大狗顶头钻了出来,松鼠大尾巴直摇,见到他这个生人,好奇地四处嗅嗅闻闻。

沈子翎伸腿格开亢奋的大狗,问他不害怕狗吧?听他说不怕后,扭头跟狗叮嘱了两句,而后对他介绍,说这是自己养的狗,叫皮皮鲁。

他来到玄关,弯腰换鞋,看着那只狗听到要开罐头时弹跳一下的耳朵尖,再看那身蓬松柔亮的毛发,心说这不知得花多少钱才能打理出来。

扫地机器人撞到他有些脏兮兮的帆布鞋鞋尖,又自动寻路,一路拖走了,他循着瓷砖地板上湿漉漉的水痕抬头,慢慢走出玄关,看清Charlie家的全貌。

他不可避免,久久怔愣。

这里没有灰扑扑的神龛和摇摇晃晃的门闩,更没有滴水苫布的屋顶,只有柔软精致的大马士革沙发,正对着收纳了许多游戏机手柄的悬浮电视墙,墙下一条蒸壁炉,汽墙里当然嵌着一面长度快要比肩沙发的大电视。瓷砖已经很干净,客厅却还铺着米白的割绒地毯。

吸顶灯散发着暖黄的光,再看那头,半开放厨房外是餐岛一体的岩板桌,桌下四张瞧着就很舒适的包边椅。

餐边柜是一整面的透明亚克力柜,展示着一些潮玩或唱片。

全屋正对落地窗,此时正是万家灯火渐次起的蓝调时刻,站在窗前,云州夜景尽收眼底。

绝无穷山恶水,只有美好人间。

沈子翎家的灯光都很柔和,显然在设计时做了精心规划,一点儿不刺眼。可同时,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