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搜集修行方法丶有关天仙的情报,将这些故事的看了个遍。
这些虚构的故事里,或许有部分暗藏着真实的修行细节。
只可惜,他一个都不信。
他不相信这些故事意淫的部分,有一丝一毫的真实性。
这些故事都太像人会做的梦了,所以没有一点可信性。
他更相信的是,她所展露的痛苦与失意。
少女一直展现着的形象,他看见的,是想要逃避一切的心理。
她一直在逃避着什麽。
那天。
从大雪累积的顶端走下去。
他强行背着的少女意识朦胧,犹在梦中。
少女轻轻嘤咛。
【...谢谢你...哥哥....你...总愿意...一直背着我】
既然她对兄长如此情深意重,落难了,做梦都想着他。
那为什麽不去见他呢,还愿意在一个凡人身上花这麽长时间呢?
等他老死,可是要花个几十年时间啊。
照活儿绝不认为她是为了自己。
他更相信,少女不是不想回山门,而是不敢回山门。
借着偿还恩情的理由,为自己谋得一个容身之处。
你问照活儿认为自己是一个粗狂野蛮的人吗?
他认为张生儿是,他认为自己或许不是。
但。
如果只有依靠行事粗暴野蛮才能稳定击垮少女沉重的心防。
那麽照活儿就会认定自己是一个粗暴野蛮的人以达到目的。
这两兄弟都是天生的骗子。
骗人,也能骗己,演技天生就精湛。
「你要一直躲躲藏藏,再也不与你的兄长相见了吗?」
照活儿睁大了眼睛,尽可能将少女一切情绪的细节都捕捉到位。
少女抬起裙袖,想将眼泪擦净。
依旧红彤彤地看着他。
「那我还能做什麽呢?与兄长生死相搏,骨肉相残吗?」
现在。
一个谎言所需要的要素。
于此时此刻,终于全部凑齐了。
男孩松开了那只抬起她下巴的手。
这是没有染上血的那只。
轻轻抚过少女微红眼眸旁边的发丝鬓角。
「你哥哥,真的想要杀你了吗?」
少女不明白男孩为什麽这麽问。
来自兄长的那股杀意与恨意。
并不虚假。
「...他恨我..所以想杀了我。」
「既然你的哥哥要杀你。
「为什麽,你现在还活着呢?」
少女的鬓发靠近太阳穴的位置,被他的手,轻轻按上,如同帮助她回忆般的按摩。
「我用兵解符...不...我...用遣返符逃了出来。」少女喃喃自语。
「我不懂这些,但我知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照活儿说。
「你可是当世天仙,这世界上能杀你的方法,难道很多吗?
「如果不是能必定将你杀死的布局,如果不准备周全,谁敢动这个手。」
男孩如同在抽丝剥茧,帮她论证一件,她还没领悟的真相。
「可是...哥哥,他真的要杀我。」
照活儿再而问道。
「我姑且问一句,你和你的兄长,谁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我的修为要比兄长高。」
也许正是彼此修行天赋存在差距的缘故,才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少女想将眉眼低垂,可脑袋又被男孩的手强行扶正。
照活儿听到这个情报,他心如电转,想了两种说法,都能像那麽回事,却导向同一个结果。
「力量还存在悬殊,如若不是真准备了,万全之策的必杀之局,就没人会动手。
「既然如此...
「为什麽?」
他指向了那具沉默的尸体。
照活儿决心将一切都利用上。
连同张生儿的死。
少女循着视线,看见了男孩的兄长。
「这个男人明明有着将我们都杀死的力量。
「为什麽?他死了?
「而我们却还活着呢?」
少女也不明白,这个男人明明还有做困兽之斗的馀力。
却又主动选择了放弃。
「这个道理很简单,我的兄长或许有杀了你的想法,却没有杀了我的想法。
「他赌我不敢下手杀他,但他赌输了。
「我把一些东西远看在他的生命之上...所以他死了,而我们却还活着。」
照活儿松开了攥住的少女手腕,强忍不适,握紧了她的指尖。
他看着少女的湿润微红的眼睛,仿佛看见了,瞳镜中作呕的自己。
「你的兄长却赌赢了一件事情。」
「什...什麽?他赌赢了...什麽。」少女有些惊慌失措,难道自己真误解了什麽吗?
照活儿说出答案。
「你做不到弑兄。
「你并不会杀了他。
「尽管你修为比他高,他想杀你,你却不想杀他,他才有胆量敢动手。」
「...可知道这些...又能怎麽样呢。」少女黯然道,这不更显得自己空涨的只有修为了吗。
「血脉同流的姊妹,对身为兄长的自己情深意重,做不到痛下杀手...
「他明明知道,妹妹对自己感情深厚,却还是要做骨肉相残的弑亲禽兽。
「这样的兄长,恐怕举世都未必能有几个。」
照活儿的话,听起来很像在锐评少女兄长品德真不行。
「你...你是想说,我的兄长很...很坏吗?」
少女想为哥哥维护几句,却硬是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不!」照活儿盯着她。
他愤怒质问道。
「那个要杀了你的人,真是你兄长吗?
「而不是用什麽方法伪装的,披着你兄长皮的敌人吗?」
「我...我不知道。」
少女被吓了一跳,对于那天记忆,她创伤性的主动遗忘了许多细节,能回想起的只有兄长那张变得扭曲的脸。
可被男孩突然的质问。
她也忍不住生出一种渴望,想要杀她并不是兄长,而是她不知何时结仇的敌人。
看见少女面色迟疑。
他想。
一个故事,又或者谎言,要想为真。
最关键的是,被骗的人,和听它的人,要相信它是真。
这是最基础的基础。
于是,照活儿继续说道。
「要杀你的人,就算真是你的兄长,你也不能真断定,这股杀意,就是他的本心。」
「为...为什麽...」
少女不理解,难道兄长其实并不想杀她吗?
「因为...人的心智,会被语言与谎言,煽动和蒙蔽。」
这无疑是照活儿嘴里的实话。
「人也会有软肋,被胁迫威胁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就算这是他嘴里的实话,也未必不是为了煽动与蒙蔽。
「我个人认为,与天仙为敌是不智的,尤其是可以有利益捆绑的血亲。
「但。
「如果我是你的兄长,我决定要杀了你...
「就绝对不可能让你逃走!」
少女看见了男孩眼眸中暴烈愤怒的杀意。
像是看见了兄长般。
少女犹如梦中惊醒。
是啊,自己为什麽能逃出来呢?
真是当局者迷,而旁观者清。
兵解符...为什麽会被替换成遣返符...
这到底是谁做的?是师傅...还是兄长...
她的锦囊只有这两人有经手的机会。
要捏碎符篆之时,兄长好像...阻拦了那伙人...更进一步。
难道...难道...
兄长被人煽动蒙蔽,又后悔了,于心不忍所以把兵解符换成了遣返符...
还是说..
被人...胁迫威胁了?
少女如遭雷击。
自己还活着,那兄长会被怎麽对待?
她顿时心中升起忧虑,开始担心起兄长来...
生出紧迫,想快回到山门去,将真相弄清楚。
少女几乎...几乎...
就要被男孩说服了。
直到对上那双含有憎恨与厌恶的眼眸。
她看着这双眼眸,忽然意识到,兄长截杀她的那日。
眼眸中的憎恨与厌恶,却也做不得虚假。
男孩说出这番话来,是为她厘清了一些事情。
同样也是想煽动利用她,将他带回山门。
所以...兄长对她的憎恨与厌恶也是真的。
我...真是从未看清过身边的人,在想些什麽啊。
少女沉默了。
可照活儿不会停下。
「如果,你想要得到真相,就不能逃避,就不能一直继续躲在角落里。
「我不能肯定你的兄长,就绝对没有想要加害你的心思。」
照活儿决定为自己留有一些馀地。
「倘若你没有和兄长对质的决心与勇气。
「如果你无法直面你的兄长。
「那就交给能帮助你直面他的人。
「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
「我想和你结成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的同盟。」
「同盟?」少女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
「对,就是同盟。
「我为你所用。
「你为我所用。
「我要得到力量...即修行的方法。」
照活儿列出自己可以为她做的事情。
「只要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对于你的兄长。
「你想要让他说出真相,我就会让他坦白一切。
「你想要让他自愿认错,我就会让他负荆请罪。
「你想要让他以命抵罪,我就会无情地杀了他。
「你只是想要再见见他。
「那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会亲自将他带到你的面前。」
他收回了所有对少女的接触与肢体的钳制。
话说到,做到这个份上,也只是想让她能听进去。
「别只顾着逃了。」
少女面前的男孩,朝她伸出沾染血的手。
「和我结成同盟。」
这是他兄长的血。
这血,色泽鲜艳,还没来得及昏暗。
就在今天,他杀掉了自己的兄长。
将自己的手变脏。
她想。
如果不是我的出现,男孩与他的兄长不会走到要互相伤害的地步。
但男孩好像没有一点想要怪罪她的意思。
他仍伸出这只手来。
用野蛮粗暴的形式。
欲将她从颓废自囚中拽出来。
还要与她结成同盟,彼此利用,各取所需。
只是。
唯独在这个时候,对她十分尊重起来。
不强硬的牵上来,要让她自己握上去。
与男孩结成同盟...
我该答应他吗?
少女还有许多想弄清楚的事情。
唯有同样失去肢体的人,才能感受到相同的幻痛。
却也是事实。
少女想了很多事情。
最终。
她开口道。
「回山门的路途遥远,说不定会遇上凶险...
「我想回去,也要等法力恢复,以抵御防身。」
果然,照活儿觉得正如自己所料,天仙不仅由白发变成黑发。
还失去了,可以统御一切的力量。
「有什麽办法,加快这个进程吗?」他问。
少女犹豫了,她不太相信男孩有办法可以寻到。
可同盟的基础,就是互信。
她还是开口道。
「回灵丹。」
「你需要多少?」
「一颗,只要一颗就够。」
少女只需一颗就可以启动聚灵术印。
便可将这范围内稀薄的灵气炼化成法力。
事实上,大部分修行者从来不会把法力用到一点都剩不下,但遣返符的代价就是如此。
「回灵丹,是大多数修行者的常备吗?」照活儿再问道。
「应该...挺常备的。」少女回应道。
「好。」
她看着男孩将染血的手收了回去。
「等天亮...我就下山替你去寻回灵丹。」
照活儿答应下来她的需求。
直至天明。
二人一夜再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