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起手中的罗盘。
「张兄弟既然无心大事,此物便转交我吧。」
这是张生儿最后见这罗盘。
鲜红指针停止紊乱,稳当指向了...弓城。
在那个夜晚,张生儿一度认为,谶语等待的人,是那个男孩。
如今看来。
并非如此。
【弓】是改弦更【张】
为避祸改其姓氏,去掉一些部件,古则有之。
弓城...才是历代先祖等待的,能将血仇得报的人。
自己一家人遭逢劫难...或许都是为了将此物,托付到正确的人手上。
张生儿在心中最后叹息一声。
「那是自然,归将军所有。」
「自个想做的事,别拉着不愿意的人做。」
泛着一股懒调的悦耳女音,因穿书而过,变得沉闷。
是弓池在说话。
「己所欲,也勿施于人。」
「姐姐教训得是。」弓城陪笑。
弓池的姣好脸蛋盖着书,虽看不见这令她生厌地笑容。
却也能想像出来。
她不悦地哼了一声。
「我还有一事,想请教弓将军。」张生儿问道。
「问吧。」
「我在留土时,听闻虞国收纳...野人,此事当真?」
「假的。」弓城回答。
张生儿不得呼吸一窒。
「可...留土里...的人...都在传这个,把它当作活下去的希望...」
「这条政令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当时是有意收纳人口,进了虞国也是奴籍,如今早废除了。」
弓城的话,要是让留土内仍然挣扎的人们听见了,会彻底绝望吧。
苦心追求的生路,也不过是一条二十年前的过期信息。
人们愿意传播相信这条失信二十年的传闻。
也只是因为没有别的指望吧。
「哪些...无心靠边的人会被怎麽样处理。」
「看运气吧。」
弓城有些唏嘘。
「碰见我...会驱赶回去...看情况还会给点食物...」
「要是碰不见将军呢?」
「会被杀。
「俘虏的名额是有限的,用在野人身上...大多数时候没人会这麽做...价值并不匹配。」
弓城将罗盘再次展现。
「如果不是这个...你们又足够好运碰见了我。
「你们的结局,与他们是差不多的吧。」
张生儿沉默。
「我也想问问你,你弟弟一身伤怎麽回事,繁多却不涉及要害,看上去触目惊心。
「倒是被何物所伤?」
「一群野兽。」
「只是野兽?」
「...就只是野兽...」
*
这是仙庭被击坠之后,最后的真魔被诛杀,天仙们在地上行走的第六千六百七十三年。
即【群仙纪·六千六百七十三年】
杞国在其势力辐射的留土内发现了,巨量充沛未经开采的【灵源】
虞国以争议领土为由,对该地区干涉。
杞国力理据争。
双方最终爆发军事冲突。
本是小国的杞国。
举国会力。
兵锋横扫虞国军队。
险胜一局。
杞国主发予国书求和。
虞斩杞使者。
同年。
虞国供奉之宗门【浮天山】
联手出动据说有五位当世仙人。
屠灭其国都两百万人。
曾经一时得胜的杞军。
连同辎重民夫五十万人尽数坑杀。
杞国国主以身殉国。
供奉的当世天仙。
一位身死道消。
一位投降也遭废去修为。
其万顷国土。
一半连同灵源被虞国吞并。
一半则成焦土,被虞国划为不宜生存的【留土】
浮天山与虞王有龃龉的传闻不攻自破。
天下与虞为邻的小国莫不胆寒,纷纷继续称臣纳贡,派遣质子。
有心之士,认为虞国此举是【末法之世】的预兆。
灵气在举世衰竭枯败是不争事实。
迟早有一天,天仙与天仙的争斗。
会将整个世界吞噬都化作留土吧。
即便是天仙也不能脱离灵气而存。
【仙庭崩坠,真魔伏诛,天仙临世,群仙纪六千六百七十三年:杞国留土现灵源,虞国以争地兴兵,两国兵戈相向。杞虽小国,举国力战,竟胜虞军,遣使求和,虞王弗许,斩其使。同年,虞宗门浮天山率五仙屠杞都二百万,坑杀军民五十万。杞君殉国,其国天仙殁一废一。杞地半入虞,半为焦土。浮天山与虞王龃龉之闻遂止,邻小邦震恐,皆称臣纳质。时人以为末法之兆,忧灵气日竭,天下终将尽化留土。】
被大势裹挟的留土之民。
野人相食又或是易子相食。
这种小事,则无人关心,无人在意,不见史书。
但。
还有一个人,不会忘怀。
这些痛苦的食粮。
会成为愤怒与憎恨之火的柴薪。
会是他想要夺取世界,清除天仙的原初动力。
男孩正坐在囚车上,看着自己缠满布的一双手臂。
全身都包得像个粽子。
「不错的打扮!」
张生儿五大三粗躺在另一边,朝他吹口哨。
直到现在男孩都没太明白发生了什麽。
那把似流星飞来的长枪,就是记忆里最后的印象。
张生儿敲敲囚车的栏杆。
「敞亮吧,这麽一辆大车,就装了我们两兄弟。」
他吹嘘道:「我可是找了关系,进的这贵宾专享的车。」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男孩问。
张生儿摸摸脑袋的下巴。
想着怎麽用一种委婉恰当的方式。
表达我们现在奴籍啦。
要给人当奴隶去。
囚车外骑着马的弓城。
朝着车里的人打招呼。
「张兄弟,我要开拔上前线了,就此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
「祝君凯旋,武运昌隆。」张生儿这个时候,自然懂得要起身说点吉祥话。
「但愿如此吧。」弓城发现被弓池包成粽子的男孩也醒来了,正盯着他看。
「小兄弟,日后要是再为兽群所围困,别光是让它们咬你。」
弓城从栏杆的空隙丢进去了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
「送你了,记得,受到伤害又逃不掉,就要捅回去,又或者...咬回去。」
男孩拾起匕首。
端详了一番,平静地说了一句。
「好。」
算是答应了下来。
弓城笑而欣慰,接着他对张生儿说。
「张兄弟,你日后要是不想当奴隶了,也可以重新回来找我。」
「那感情好。」张生儿拱手,「要是混不下去了,肯定回来找将军您。」
他嘴上这麽说,心里却想。
鬼才回来找你这只笑面虎。
「再见。」
「再见。」
平淡的告别。
仿佛这场分离不过是日常的一次挥手。
男孩对着张生儿问。
「你要去当奴隶?」
「不。」
张生儿否认。
他看着车外,丢在后面冷冽变换的地平线。
行军队列交错而过,各自前往不同的方向。
囚车的速度并不快。
但什麽都没能追上他。
一切都与他背道而驰。
张生儿思绪万千。
最终回答道。
「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