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是饺子。
直到最后一口浓烈的汤。
也强行喂到他嘴里。
张生儿才从温暖的梦里醒来。
迎接的他是一个。
从遥远过去,冷酷至今的...世界。
他疲惫地睁开眼。
砸巴嘴里的味道。
这是肉。
就只是单纯的肉。
他打翻面前空置的碗。
想自己站起来。
「张活儿哪去了?」
自始至终。
整个昏暗的帐篷内,就只有父亲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
「活儿...不会回来了...」
寒气从肺部再到鼻腔,呼入呼出。
张生儿感到窒息。
「张全...你什麽意思?」
等待他的是。
父亲长久地沉默。
「这一点都不好笑啊。
「张全,娘去世后...你就不爱开玩笑了吧?
「...啊...说话啊...」
拖着沉重的身体。
张生儿竭力站起。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外面透出一丝火光。
人影幻动。
他开始臆想。
弟弟只是在外面贪玩。
只要走出这个帐篷。
什麽都不会失去。
只要...走出去就好。
走出去的那一刻。
他摔倒了。
只能慢慢爬起来。
直到孤身一人站在寒冷的夜晚里。
所有人都只是低头,麻木吃着碗里的东西。
沉默的...有些可怕。
不。
细听的话。
有人在低声抽泣。
熟悉的哭泣声。
像是在哪里遇到过。
啊...
究竟是从哪里听到过,这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
他低头寻看去。
那个妇人又出现在了面前。
一边大口吃着。
一边小声抽泣。
她躲在阴影处,面容枯槁,衣衫褴褛。
身上还披着他送出去的单衣。
她流着浑浊的眼泪。
「儿啊...都怪娘...
「娘...太饿了。
「真的...真的。
「...太饿了...」
弟弟曾经赠予最后一块马肉,给了这位妇人及其孩子。
如今只有这位妇人一人。
或许,这是历史上,过去也曾发生过的事情。
他明白了,其实答案一直就很简单。
哈...
哈哈。
他哭笑着。
跌回了帐篷里。
他不是傻子。
只是不愿意去相信。
食物不会平白的出现,也不会平白无辜的到他嘴里去。
「张全,你一辈子救死扶伤,教人弟子伦理道德。
「最后就是落到这样一个结局吗?
「把自己的幼子送出去?」
他边笑,边流着眼泪。
张全眼睛通红,宛如垂死凶兽,只是怒目看着他。
「张生儿!
「灭族之恨,毁乡之恨...
「再加上失子之恨....
「从今往后,这就是我等张氏三大恨!
「你倘若还有一颗良心,就切记!别让张氏断绝在你这里!」
张全背对着他。
「十世之仇,犹可报乎?」
张生儿无力回答,这个父亲从小灌输给他的答案。
老人驼着身子,回首愤怒憎恨,面容狰狞。
「虽百千万世!
「犹可报也!」
竟以头抢地,气绝当场。
张生儿捂着面庞。
「呵...
「...哈...哈哈。」
他笑着。
他为自己的命运感到嘲弄。
「张全,你这辈子,真是一点都不肯变啊...」
他流着眼泪。
就在今天,他失去了全部的亲人。
「不过...你说这是三大恨,也确实没错...」
他拭去眼泪。
「灭族之恨,人微力轻,我报不了!
「毁乡之恨,人微力轻,我报不了!
「失弟之恨,就在眼前!就在眼前!
「不得不报!不可不报!」
他站起,帐篷外已经站满了被动静吸引而来的人。
横目扫去。
沾了他弟弟血的人。
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从人群里面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神色疲惫。
「最后...果然...是只活了一个啊...」
他命令人将张全的尸体拖走。
有人上前来,被一拳打得脑浆迸裂,血沫横飞。
张生儿还是有生以来如此用力挥动自己的拳头。
第一次亲手杀人。
他却没什麽感觉。
「呵...难怪...老先生非留你不可,倒是留下个祸害给我们。」
「你就是首领?」他冷冷质问道。
「姑且算是。」
「我要杀了你——还有你们!」
张生儿将众人扫视一番。
在场旁观的人,都怯怯欲退。
他确实在当下,用霹雳手段,夺去一人性命。
「你何必做恩将仇报之举。」首领挥手示意人群退下。
「你存心想寻死,可怜你父亲胞弟牺牲之举了。」
「这不用你管。」
张生儿盯着面前的男人。
自幼起,他就能凭着直觉,评估敌手的实力。
从来就没出过差错。
所以从来就没在打架这块输给谁。
他很会挑对手,接近成年后,身强体壮,就不用挑对手了。
村里人就算一起上,也只会全部落败在他一人的拳头下。
只是...面前的这个男人。
张生儿久违的感受到了,不可战胜的即视感。
犹如面对着,年轻时候的父亲般。
不,他比年轻时候的父亲,还要能打的多。
如果真要生死搏杀,恐怕自己会一败涂地。
倘若张生儿状态在全盛时期。
或许...还能握住一丝胜机。
可是。
他即便知道自己会输,会死在这些人的手上。
张生儿还是要与他们厮杀,有些事情做不到,会死!
可还是要去做!
「...可惜...我答应过你父亲,给你留一条生路。」
首领疲惫乏味地说道。
「来人,让所有人到齐,见证一场决斗。」
他喊话,并给张生儿留出一条路。
火光会聚之处。
最大热源在寒冷的夜晚燃耗着。
仅剩下的百八十号人,围城了一个松散的圆圈。
沉默地围观着,两个决斗者。
张生儿之所以听从这个男人的安排。
也只因为,他是威胁度最大的敌手。
他们要是一举而上,自己绝对会一败涂地,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男人,却像他说的那般。
给张生儿留了一条生路。
至于能不能抓住。
就看决斗的结果了。
两把沾着血的刀具。
一把扔到了他面前。
张生儿更信赖自己的拳头。
可他也知道持械与赤手空拳存在着一道高墙。
两人本就存在力量悬殊的差距。
就当犹豫之时。
「你不拿刀吗?」
流民的首领若无其事地说道:「这把刀,说不定也沾上过你弟弟的血。」
张生儿怒不可遏。
捡起刀具,咬牙切齿道。
「我会用你的血,祭奠他。」
男人只是笑笑。
「决斗开始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张生儿沉默,也是默许,他抓紧最后每时每刻的休息。
调整状态,即便身死当场,也要用尽全力。
「决斗无论胜负,活下去的人,要继续扛起责任,带领在场的所有人,前往关隘,图谋生路。」
男人的声音响亮:
「如果我活下来了,你们就继续服从我,我如果死了,你们就服从他。
「即认他为新首领。」
人群沉默以对,没有反驳的声音出现。
「你在说什麽笑话!我要把你们每一个人性命都夺走!」
张生儿的声音洪烈,含恨反驳。
人群还是沉默以对,没有出现任何的声音。
他们就是一群沉默顺从的羔羊。
无论是谁获得胜利,他们的意见都不重要。
张生儿也明白了一点,这夥人之所以食人,还能维持着秩序,全都要归功于面前的这个男人。
即便被教唆食人,他们也会服从首领的意见。
也就是说,他弟弟的仇,大多数要归于面前这个男人。
他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想到这,他将刀具握得更紧。
对于张生儿的反驳。
男人却也没说什麽。
他继续发言。
「这场决斗分出胜负,即恩仇两清,双方都不可再寻新仇。」
「我说了,在场的所有人,我都不会放过!但凡沾染我弟血肉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两人的言论无疑是在争锋相对。
「我弟之仇得报,我当自裁。」
「看来是说不通一点了,我不杀无名之辈,上报姓名吧。」
男人手执刀具,看着他。
「张生!」
张生儿踏步向前,双持刀具柄端,全心全意向前刺去。
有死无生的一击。
这是男人唯一的破绽。
他让张生儿上报姓名,张生儿却对他的姓名不甚关心。
倘若抓不住这唯一的破绽。
不成功。
便身死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