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名为听雨轩，但这会儿没人有心思听窗外风吹竹叶的雅音。

圆桌中央，转盘缓缓旋转，上面摆着安市最地道的几道菜，围坐在桌边的人脸色却一个比一个凝重。

左边是官方严选的老中青三代。

叶建国坐得像尊石狮子，面前摆着两瓶用报纸裹着的茅台。

陈华默默地擦拭着茶杯，大卢则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一脸憨笑地给人散烟，眼神却总往林晓晓那边飘。

右边是野生疯子组合。

林晓晓正襟危坐，平板电脑上全是数据图表。

包平缩着肩膀，恨不得隐形，手里死死攥着茶杯，而作为组局者的陆胆，则慢条斯理地给鱼剔刺。

夹在中间的陈中易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黑帮电影的拍摄现场。

他推了推墨镜：「我说……各位大哥大姐。」

陈中易乾笑两声：「这鱼再不吃就凉了。」

「这组的什麽局啊？相亲？讨债？还是终于要在道上立棍了？」

陆胆把剃乾净的鱼肉放进碟子里，抬头扫视一圈：「介绍一下。」

他指了指叶建国：「这位是老叶，体制内的，现在负责一些特殊工作。你可以理解为专门处理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陈中易眉毛一挑，特殊工作是几个意思？外星人还是偷渡客？

陆胆继续介绍：「这两位，一位是他的同事大卢，另一位是陈华陈姐。」

陆胆又转向另一边，「这几位是我的工友，林晓晓丶包平，我们都在同一个平台上……接活。」

「工友？」陈中易看着这群画风完全不搭界的人，嘴角抽搐，「你们这平台业务挺广啊，修空调？还兼职扫黑除恶？」

「差不多吧。」陆胆放下筷子，盯着陈中易，「毕竟我们干的活有时候确实需要修理一下某些东西。」

叶建国这时候拧开了茅台的瓶盖，酱香四溢。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陆胆倒了一杯。

「别打哑谜了。」叶建国声音洪亮，带着坦率。

「既然都坐在一张桌子上，有些事就得摊开了说，尤其是关于片场的。」

「片场？」陈中易一愣。

「恐怖片场。」林晓晓接过话头，「一个无法卸载，强制拉人，在现实与异度空间中来回穿梭的流氓软体。」

接下来的10分钟，陈中易的三观经历了粉碎性的重建。

从叶建国口中的安室特别调查科，到大卢绘声绘色描述鬼怪大逃杀，再到包平哆哆嗦嗦补充的拿命换积分。

这群人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天书。

「等等！」陈中易摆手叫停，一脸荒谬：「你们是说，你们被手机里一个APP绑架了，还得去全是鬼的地方演戏？通关了给什麽积分，输了就死？！」

「差不多。」大卢往嘴里塞了个丸子，含糊不清地补充，「而且死得老惨了，缺胳膊少腿是轻的，大部分直接被左啃一口右啃一口——尸骨无存。」

陈中易看向陆胆，眼神里满是质疑。

作为发小，他知道陆胆以前有点神经质，写的东西也特阴间。但这还是第一次见他把妄想症具象化到这种程度。

「我知道你不信。」陆胆没解释，只指了指叶建国，「但叶组长的身份是真的，林晓晓被铅笔戳瞎眼睛也是真的。而我——」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死了100次也是真的。」

陈中易脸上的嬉笑僵住。

「行了，吓唬这小子也没用。」叶建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陆胆同志，趁着现在，咱们还是先聊聊职业的问题。」

「在剧本里，我们讨论到片场内部把人分成了两类。」

「没错。」陆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就是我今天想确认的。叶组长，你们在APP里的认证身份是演员，对吧？」

「正式演员。」叶建国从怀里掏出手机，亮出界面。

「我们的任务提示通常是扮演某某角色，还要完成某某剧情节点，甚至会强制要求说某些台词。」

「这就对了。」

陆胆眯起眼，目光扫过林晓晓丶包平，还有陈华。

「我们是编剧，也就是设计师。目前来看，你们是负责演的，我们在负责演的同时，还要尽可能地圆。」

陆胆解释：「演员的任务应该是顺应剧本，在规定的框架内活下来，把戏演完。」

「剧本让你哭，你就得哭。剧本让你死，你就得想办法假死。你们是剧本的一部分。」

他指了指自己：「但我们不同，我们的任务通常更广泛，类似于探索真相，或者说是将整个剧情推动，更像是一群维修工被扔进了即将爆炸的锅炉房，然后就不管了。」

「如果是烂片，我们得把它改成能看的片子。如果是死局，我们得硬生生凿出一条生路。」

「怪不得！」大卢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在双山村，你们总能搞出那种超出剧本大纲的操作，合着你们是去改戏的？」

「应该可以这麽理解。」林晓晓补充，「你们的任务通常比较简单，但也受限于硬性要求。」

「我们的自由度比较高，只要扮演好人物，就可以自由探索。」

桌上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陈中易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抓起面前的茶杯，灌了一大口，试图压压惊。

「那个，打断一下。」他举起手，弱弱地问，「既然你们都是所谓有各种各样能力的特工，那喊我来干嘛呀？」

「我就一开花店的，既不会演戏，也不会改剧本啊。」

陆胆转过头，看着和自己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死党。

「老陈，我喊你来是因为这火已经烧到眉毛了。」陆胆的声音低沉下来。

「片场APP已经不满足于把人拉进异度空间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着抽了一口，「它正在入侵现实。」

「入侵现实？」叶建国手里的酒杯一顿，「你是说新闻上那个？」

「那应该只是个开始。」陆胆点开手机，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上写着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