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胆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手悬在半空,指尖沾着灰尘与乾枯的血迹,却稳得像是一座沉默的桥梁。
他看着张凯,原本还在咋咋呼呼丶喊打喊杀的热血青年,此刻却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精气神泄了个乾净。
张凯小心翼翼地将手里揉成一团丶皱巴巴的东西递了过去。
两张边缘参差不齐的信纸,在陆胆手中合二为一,严丝合缝,就连那道横跨纸面的摺痕,也终于连成了一条完整的伤疤。
借着手电筒昏黄的光晕,那些清秀的字迹仿佛有了生命,在这阴冷地死地里无声呐喊:
「我将体温还给春寒,名字还给风,别去寻我。若晚风拨动你的睫毛,或雪花恰好落在你的掌心,那便是我换了一种方式,在长久丶寂静地注视着你。」——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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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爱你」,也没有「活下去」。
这是一封用诗意粉饰太平的绝笔,也是一张单程车票的票根。
那个叫苏可的女孩在写下这段文字时,就已经做好了把自己揉碎进这栋吃人楼宇的准备。
陆胆看着这几行字,觉得这文笔太矫情,太文艺,太不符合恐怖片追求的高效吓人逻辑。
但偏偏就是这种多馀的矫情,像一根刺,扎进了这出荒诞剧本的软肋。
「很傻吧?」
张凯靠着墙根滑坐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
「这根本不是情书,这是她在骗我,想让我以为她变成了风,变成了云,就不会来这个鬼地方找她了。」
空气凝固了,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
「以前不是这样的……」张凯抬起头,那张总是挂着热血笑容的脸,此刻布满了泪痕,眼泪冲刷过脸上的油污,留下一道道惨白的印记。
「以前的承德中学,连风都是暖的。我和李木,还有苏可,我们三个从小就在大院里一起长大,约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学,要去同一个城市。苏可说她想学文学,我想学体育,李木那小子脑子好使,说要当科学家……」
少年的絮叨在死寂的长廊里回荡,构建出一个早已破碎的乌托邦。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
张凯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开始的午后,「那种笑容,就像是一种瘟疫。最开始是隔壁班的同学,然后是老师,最后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挂上了那种一模一样的笑——嘴角上扬四十五度,眼睛却死气沉沉地盯着你。」
「李木是第一个中招的。」张凯抱着肩膀,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说他感觉有人在看他,无时无刻,哪怕是在厕所隔间,墙缝里也塞满了眼睛。」
「后来他发现只要他也笑,那种窥视感就会消失,于是他也开始笑了,笑得和那些怪物一模一样。」
「然后是我。」张凯苦笑了一声,伸手扯了扯自己的嘴角:「我开始觉得孤独,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活人,周围全是假的,全是假人。这种孤独感比死还难受,我也想笑,因为只要笑了,就能假装大家还在一起。」
陆胆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信纸。
这就是这个剧本的内核吗?不仅仅是肉体的猎杀,更是精神上的同化。
那种被迫戴上面具的窒息感,比鬼怪更令人绝望。
「是苏可救了我们。」张凯的声音哽咽了,「那天晚自习,我都快忍不住要把嘴角撕开了,苏可却一把拽着我和李木,硬生生把我们拖出了教室。」
「她带我们躲进了学校废弃的保安室……那里很破,又冷又潮,但至少没有那种恶心的笑。」
陆胆想起自己醒来的那个破旧房间,原来那里不仅仅是他的起点,更是这三个孩子最后的避难所。
「我们在那里蜗居了很久,慢慢的,李木不觉得有人盯着了,我也不觉得孤独了。我们以为只要躲着就没事了,可是……我们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