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渊这名字,起得着实贴切。
往西飞了三万里,都不用贔屓指路,玄宝自己就感觉到了那股异样的「沉坠」之意。天地间的灵气流到这里,仿佛都变得黏稠滞重,不由自主地往某个方向塌陷。拨开一片终年不散的灰色瘴雾,眼前的景象便豁然……或者说,骇然地展开。
那是一个巨大到近乎无垠的深黑色水潭,水面平滑如最上等的墨玉,不起一丝涟漪,寂静得可怕。别说飞鸟,连空气似乎都畏惧靠近,在潭水上空形成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岸边不见寻常水泽的湿润泥土与青苔,只有无数被冲刷得浑圆丶却布满深刻抓痕的奇异石头,密密麻麻铺陈开去,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些爪痕,大的足以让玄宝平躺进去,小的也如刀劈斧凿,透着股蛮荒凶戾的气息。
「就是这儿了。」
「弱水?」玄宝挑眉,来了兴趣。他运足目力,眼底掠过一丝清光,望向那墨黑的潭水。果然,水色深处,并非真正的漆黑,而是一种吞噬一切光线丶沉坠万物的「无」。鸿毛不浮,仙佛难渡,果然是那传闻中的弱水!只是这般浩瀚的弱水汇聚成潭,实在罕见。
「可不就是弱水吗!」贔屓尾巴尖都在抖,「这沉星渊底,据说通着一处上古破损的幽冥裂隙,弱水从中渗出,汇聚于此。那缕玄黄母气裹着的混沌碎片,正好砸在裂隙上方,堵住了大半弱水外泄,也成了这潭水的『眼』。老鼍龙就是借着那碎片和弱水本源气息,才修成这副鬼见愁的德行……哦不,是通天彻地的神通。」
小贔屓越说越小声,绿豆眼警惕地四处乱瞟:「我跟你说,这老鼍龙来历邪门。我爹……我爷爷那辈儿流传,它是清浊分离时,混沌魔神的一滴精血融合若水化形而成,天生就能在弱水里打滚儿。皮糙肉厚,它那身铠甲,寻常先天灵宝都划不破!睡觉的鼾声带弱水毒煞,闻一闻,金仙都要晕三天!咱们……咱们真要惹它?」
玄宝没直接回答,反而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评价:「混沌魔神精血融合若水所生?有意思。这出身配置……啧,搁后世小说里,高低得是个让主角头疼的中期反派小BOSS。可惜啊,」他惋惜地摇摇头,「生不逢时,窝在这儿当个看仓库的。」
贔屓没太听懂「BOSS」丶「看仓库」之类的话,但「生不逢时」和惋惜的语气它听懂了,顿时急得用爪子挠玄宝肩膀:「大佬!道爷!亲爷爷!这都什麽时候了你还品评人家的出身?那玩意儿醒了可是六亲不认……呃,它好像也没什麽亲戚可认,总之就是很恐怖!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
「计议什麽?」玄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来都来了。」
玄宝直接来到潭边,离那弱水还有十来丈就停下。蹲下身,捡起一块布满爪痕的鹅卵石,入手冰凉刺骨,沉重异常,神识探入,竟有微微的眩晕感,果然就是弱水。
不过现如今实力已经达到混元金仙的玄宝来说这都是小问题。
玄宝又眯眼看向潭水中心,感知之中弱水之下,确实拥有宝气,而且并不像小贔所说的只有一块玄黄母气,玄宝在弱水之中最起码感受到了三股散发宝气的宝物,这说明在下面最起码有三件好东西。
不过就在这时,突然之若弱水潭底传来。
「咕噜……轰——!」
那墨玉般的潭水中心,毫无徵兆地炸开一个巨大的漩涡,深不见底。紧接着,一个比山岳还庞大的黑影,裹挟着粘稠如沥青的弱水,缓缓从漩涡深处升起。
首先露出来的,是一个覆盖着厚重丶狰狞丶满是古老伤痕的骨质甲壳的脑袋,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宫殿。两只眼睛还没睁开,但那眼眶处的褶皱已经挤开了弱水,如同深渊裂开的两道缝隙。鼻孔中喷出的不是气,而是两股灰黑色的弱水毒煞,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哀鸣,连空间都隐约扭曲。
「哪个……不长眼的……扰吾清梦……」
声音沉闷如亿万雷霆在地心滚动,每一个字吐出,都伴随着弱水潭的震荡和岸边星辰残骸石头的嗡鸣。恐怖的威压混合着弱水独有的沉坠丶死寂气息,如同无形的海啸,轰然拍向四方!
趴在玄宝肩头的贔屓,白眼一翻,龙爪一抽,直接挺了过去,只剩尾巴尖还在无意识地哆嗦。
老鼍龙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那是两团浑浊的丶仿佛沉淀了万古污秽与怨毒的黄色旋涡,目光所及,连光线都变得沉重丶晦暗。它锁定了岸边那个渺小却异常「刺眼」的身影——玄宝。
「蝼蚁……也敢觊觎……吾之宝物……」老鼍龙显然起床气极大,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杀意已经沸腾。它甚至懒得问来者是谁,大罗金仙巅峰的狂暴法力混合着弱水本源,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漆黑巨爪,带着拍碎星辰丶撕裂虚空的气势,朝着玄宝(以及他肩头挺尸的小贔屓)当头拍下!
这一爪要是拍实了,寻常大罗金仙怕是瞬间就要变成一滩肉泥。
玄宝叹了口气,拍了拍肩上昏迷的小贔屓:「你看,都怪你说人家没有亲戚,没有素质,把别人吵醒了吧。」
小贔屓:……
玄宝伸出了一根手指。
轻轻向上一抵。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咔嚓——轰隆!!!」
那蕴含着弱水之力丶足以拍碎星辰的巨爪,像是撞上了开天辟地以来最坚硬的「灵宝」,指爪崩裂,甲壳碎片混合着黑色的血液(那血液滴落在地,竟将岩石腐蚀出深坑)四散飞溅!恐怖的反震之力沿着手臂席卷而上,老鼍龙那庞大无比的身躯猛地向后一仰,发出痛苦与惊怒混杂的咆哮,震得整个沉星渊弱水翻腾,激起千丈黑浪!
「吼——!!!何方神圣?!」
老鼍龙彻底醒了,浑浊的黄眼睛里满是骇然与不可思议。它修炼无尽岁月,靠着弱水,自诩肉身强度堪比顶级先天灵宝,大罗境内难逢敌手,今日竟被人一根手指头崩碎了爪子?
玄宝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带着一种「早跟你说别动手」的遗憾表情:「我说,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嗯,就算你没脸,起码也有个壳。怎麽一上来就动手动脚呢?多不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