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夜色比往日沉得更早。
刚过了七点,天边那最后一点鸭蛋青就被墨汁似的黑暗给吞了个乾净。
街面上的路灯滋滋啦啦亮起来,光晕不是暖黄,泛着一层惨澹的青绿,照在柏油马路上,把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
若是换了别的地界,这种阴森森的氛围早把人吓得闭门不出。但在江城,这才是一天热闹的开始。
老张头的馄饨摊支在巷口,锅底下的火苗子不是寻常的橙红,而是幽幽的蓝焰。
那是找阴司借来的「冥火」,煮出来的馄饨皮薄馅大,带着股透心凉的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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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帮着收拾桌子的也不是活人,是个飘在半空丶穿着清朝马褂的半透明夥计。
这夥计生前是个教书先生,如今为了攒点阴德早日投胎,在这儿干起了跑堂,擦桌子不用抹布,袖子一挥,灰尘就自觉地钻进垃圾桶。
更有趣的是街心公园那头。
几个年轻妈妈正凑在一起聊八卦,旁边婴儿车里的娃娃哭闹起来。
一个长着两只牛角丶身材魁梧的鬼差路过,也不见外,弯下腰做了个鬼脸,又从兜里掏出个拨浪鼓摇了两下,那娃娃立马破涕为笑,伸着小手要去抓那对牛角。
这叫什麽?这就是如今江城的排面。警民一家亲都不足以形容,这得叫阴阳共建和谐社区。
而在江城最繁华的美食街中心,那家挂着黑底金字「孟婆茶楼」招牌的铺子前,此刻却是一副肃杀又荒诞的景象。
并没有食客敢往这儿凑。店铺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几十个奇形怪状的影子正老老实实地排成方阵。这里头有舌头耷拉到胸口的长舌鬼,有把脑袋夹在胳肢窝里的无头鬼,还有几个浑身长满绿毛的水猴子,正不安分地挠着胳膊,把水泥地抓得刺啦作响。
赵无常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个不知从哪淘换来的红白扩音喇叭,身上那套中山装熨得笔挺,胸前「阴司驻人间办事处副主任」的胸牌擦得鋥亮。他清了清嗓子,那种居委会大妈抓卫生的架势拿捏得死死的。
「都给我站直了!一个个歪瓜裂枣的像什麽话!」
赵无常拿着喇叭一吼,底下的阴风瞬间停滞,连那几个挠痒痒的水猴子都僵住了手爪。
「今儿个这差事,是帝君他老人家亲自交代的。这不仅是送个信,更是咱阴司在国际舞台上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形象!注意你们的形象!」
他一边训话,一边招手示意旁边的鬼卒搬东西。
几个膀大腰圆的鬼卒嘿哟嘿哟地抬出两口樟木箱子。箱盖一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金粉的异香扑面而来,把周围的空气都染得粘稠了几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不是纸张,而是一张张处理得极薄丶极韧的人面皮。这些皮子取自那些罪大恶极丶下了十八层地狱也不知悔改的厉鬼,经过阴火七七四十九天的炼制,成了如今这般泛着象牙光泽的请帖底材。
每一个请帖上,都用赤金粉写着大字。那字迹龙飞凤舞,却又透着股沉甸甸的杀伐之气,光是盯着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膝盖发软,恨不得当场跪下磕两个头。
「第一组,出列!」
赵无常伸手从箱子里拈起一张请帖,眼皮子都不抬一下:「这封是送去白宫的。记住喽,那是人家的总统府,咱得讲规矩。别跟土匪似的穿墙进去,那是没素质的表现。走正门,敲门,递贴,微笑。听明白没?」
领头的是个穿着破烂燕尾服的吊死鬼,舌头一卷,含糊不清地应了声:「明白……讲文明……树新风……」
「第二组,白金汉宫。」赵无常把另一张请帖递给一个打着油纸伞的女鬼,「那是给老太太的。人家岁数大了,心脏不好。你别还没进屋就把屋里的灯给吹灭了,更别趴人家床头唱戏。就把帖子轻拿轻放搁在枕头边上,留个字条说明来意就行。」
女鬼盈盈一拜,阴风卷起她的裙摆,露出一双没穿鞋的惨白小脚。
「第三组,最关键,梵蒂冈。」
赵无常的表情严肃了几分,目光落在一个浑身冒着黑烟丶长得跟黑炭似的夜叉身上。
「老黑,这趟你去。但我把丑话说前头,那地方到处都是神像和十字架,那是人家的文物,也是人家的信仰。你别手贱去摸,更别在那神像底下撒尿画地盘!咱们是去下战书的,不是去搞破坏的。要有大国风范,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