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线上的风突然变得柔和了起来,不再带着那种刮骨的寒意。
几十万身影站在荒野上。
原本那种被炮火烧焦被刺刀挑开肚皮的恐怖模样正在消退。
血肉模糊的脸重新长全了皮肉,断掉的胳膊腿儿也在阴气的滋养下接了回去。
他们不再是厉鬼。
他们变回了那一年的张三丶李四丶王二麻子。
那是田间地头的老农,是市井街巷的小贩,是那个时代最普通丶最苦难的中国人。
若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若不是洋人的枪托砸碎了家里的锅,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也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半空中的光幕还在闪动。
画面里,巨大的东风飞弹车缓缓驶过长安街,履带碾压路面的声音即使隔着屏幕也让人心头发颤。
航母甲板上,舰载机冲天而起,尾焰烧穿了海空的宁静。
几十万双眼睛,就这麽直勾勾地看着。
没人说话。
静得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人堆里传出一声抽噎。
接着是一片连着一片的闷响。
那些汉子们蹲了下去。
他们把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埋进粗糙的手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丧。
是那种受了一辈子委屈,临了临了,突然有人告诉你,这委屈没白受,这苦日子真的熬到头了的宣泄。
哭声混在一起,把这片荒原的夜色都给哭软了。
「值了……」
「娃子们争气啊……」
「那铁疙瘩真大,比洋人的马大多了……」
一个穿着红布号坎丶胸口还印着个褪色勇字的汉子飘了出来。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脖子上还挂着个长命锁。
他想往艾进跟前凑,又不敢。
艾进身上那股子书卷气太正,正得让他觉得自己这一身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土腥味会冲撞了先生。
他停在三步开外,两只手在衣角上蹭了又蹭,明明那是魂体,根本蹭不掉什麽,可他就是习惯这麽干。
「先生……」
汉子嗫嚅着,声音怯生生的,完全没了刚才唱血歌时的那股子狠劲儿,「那以后……真不用咱守了?那洋鬼子……真不敢来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黑土,又指了指北边那片黑压压的林子。
那里曾经是噩梦的来源。
艾进垂下眼帘。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三步,缩短了这人鬼殊途的距离。
那双握惯了粉笔和教鞭的手伸出去,替汉子把那个歪掉的衣领扯平,又顺手拍了拍对方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很轻,像长辈在给晚辈整理行装。
「不用守了。」
艾进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哭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现在的边防哨所,有暖气,有监控,有你们没见过的快枪。那边的林子里,咱们的边军只要按个按钮,几十里地外就能把想越界的老鼠给炸成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漫山遍野的英灵。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这班岗,换咱们的后生站了。你们该歇歇脚,松快松快了。」
那汉子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歇歇?
这词儿对他来说太陌生。
从死的那天起,这一百多年,他脑子里就一根筋:守住这儿,咬死那些想进来的洋鬼子。
现在突然告诉他不用守了。
那股顶在胸口的一口气,噗的一声,散了。
他的魂体肉眼可见地变淡,透明得快要融进风里。
那是执念消散后的解脱,也是即将归于虚无的前兆。
艾进皱眉。
这麽好的苗子,这麽硬的骨头,要是就这麽散了,那是暴殄天物,更是对历史的不负责任。
喝了孟婆汤,忘了前尘旧事,下辈子投胎做个只会刷手机的低头族?
不行。
有些东西,得有人记着。
有些规矩,得有人守着。
「慢着。」
艾进手里那根教鞭在虚空轻轻一敲。
啪。
清脆的鞭响让那些正准备消散的英灵们神魂一震,不由自主地重新凝实了起来。
第一殿阎罗的威压,不是用来吓唬人的,是用来定场子的。
「虽然不用在这儿守边境线了,但我这儿还有个差事,比守边境更重要,也更适合你们。」
艾进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