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鸠占(六千字大章,二合一,求月票)(1 / 2)

夜风如泣,张飞手持丈八蛇矛,昂然而立。

他的脸上沾满了敌人血污,一身杀伐之气尚未散尽。

在他身后,谭青与十馀名乡勇各持兵刃,警惕地与四周那片银甲白马对峙。

近百名义从端坐马上,将这片林地围得水泄不通。

手中长弓拉成满月,杀机四溢。

只要一声令下,树林里的一切都会被撕成碎片。

在如此窒息氛围中,即使勇猛如张飞,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紧了紧手中蛇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眼前这支军队,与方才的家奴死士有着天壤之别。

这是真正的百战精锐,是公孙瓒赖以成名的「白马义从」!

别说他一人,便是再来十个他,也休想在这百张强弓下讨得半分便宜。

名为田衡的青衫文士依旧端坐马上,脸上的温润和煦未曾改变分毫。

「不知壮士此举,是奉了何人将令?」

他再次开口,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问题看似平淡,实则杀机外露!

若答「奉了刘备或是宗族之令」,便是坐实了刘氏之罪。

刘备带领的这支所谓「义军」,居然在没有官府手令的情况下,擅自攻击地方豪族?

此举与乱匪何异?

而若答「是俺自己所为」,那更是给了对方一个完美的藉口。

私斗仇杀,残害士族,无论哪一条罪名,都足以让田衡将在场十几人当场格杀。

张飞那颗被杀意点燃的头脑,瞬间涌上滔天血气。

他豹眼圆睁,几乎就要脱口怒吼「是俺张飞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前一刹那。

一只宽厚大手,轻轻按住了他。

刘备拍马而上,面沉似水,对着张飞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以他之才,瞬间便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

田衡此问,根本就不是在问责,而是在「定罪」!

无论他们如何回答,都已落入了对方精心布下的陷阱。

今夜,公孙瓒不仅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范阳张氏连根拔起,还准备……顺便再敲打敲打其他本地宗族。

这其中,自然包括他们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刘氏义军」。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周沧谭青等人更是紧张地握紧了兵器,手心满是冷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刘备身后响起。

「田从事,此问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默从刘备身后缓步走出。

他身上穿着一套最普通的皮甲,脸上沾染着夜奔的尘土,发髻也有些散乱。

看起来就像是队伍里一个最不起眼的随军文书。

他先是对着田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随即才不卑不亢地抬起头。

「在下陈默,字子诚,忝为玄德大兄帐下记室。」

陈默的声音经过刻意压低,显得比平日里更加沉厚,

「方才田从事所问,在下斗胆,可代为作答。」

田衡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默并未理会对方眼中轻蔑,只是朗声说道:

「《左传》有云:『师直为壮,曲为老。』后世又云:『臣子为国,虽死无悔。』

今日翼德壮士之所以出手,并非逞一己之私斗,也非奉玄德兄之私令,却是奉我大汉之公义,行清剿叛逆之壮举!」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开篇引用儒家经典。

将整个事件的性质,从「私斗」,拔高到了为国除害的「公义」层面。

不等田衡反驳,他猛地抬手指向地上张炬死不瞑目的头颅,声音陡然转厉:

「此人乃是范阳张氏嫡子张炬。

其家族表面尊奉汉室,食朝廷之俸禄,暗里却与冀州黄巾主力暗通款曲,意图里应外合,颠覆我幽州社稷!

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翼德壮士杀之,乃是替天行道,为国锄奸!何来『将令』一说?

难道诛杀国贼,还需向上请令不成?!」

田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死死盯着陈默,想从这小小文书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

然而,陈默眼神坦荡而锐利。

正如他说的,便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哦?」田衡轻笑一声,声音里多了一分冷意,

「陈记室口舌之利,着实不凡。

只是你口口声声说他张氏通敌,可有实证?

若无实证,仅凭臆测便毁人满门,这与黄巾等贼寇的行径,又有何异?」

他终于亮出了最致命的武器。

这群「义军」手中,是没有张氏从贼的证据的。

陈默却仿佛早有所料。

他再次躬身一揖,神色间没有丝毫慌乱,反倒流露出一股悲天悯人的郑重。

「田从事此言,又差矣。」他缓缓说道,

「义军行事,从不凭空构陷,在下也更未妄言。

然公道自在人心,实证就在眼前!」

陈默说着,抬手指向了坞堡方向依然冲天的火光。

「敢问田从事,今夜这火,是谁放的?这屠堡之刀,又是谁举起的?」

他语气凛然,步步紧逼:

「若范阳张氏清清白白,忠心可鉴,公孙将军又何须深更半夜,枉顾大汉律法,急于用雷霆之势将其连根拔起?

将军所行之举,岂非是为我等提供了最有力的实证?」

田衡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

身为幽州骑都尉的公孙瓒动手本身,便是对张氏最大的「定罪」,这是他无法反驳的事实!

田衡身为公孙瓒帐下从事,难不成当着手下这麽多义从的面,承认自家将军「枉顾大汉律法,擅杀豪族」?

陈默却不给田衡喘息之机,又转而指向脚下土地:

「其二,涿郡万民,便是最好的证人!

《尚书·泰誓》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张氏在涿郡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早已是人神共愤!

更遑论其私下招募死士,修建坞堡,俨然已成国中之国!

张氏其心,早已不在我大汉!

这便是涿郡万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实证』!」

「更何论,」陈默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迎向田衡,

「如今黄巾乱起,鲜卑寇边,乃是国难当头!

所谓『乱世用重典,当重实功,不问虚名』!

吾之大兄玄德,率吾等兄弟于一线天设伏,斩杀鲜卑寇首三十一颗,缴获战马四十馀匹!

此功早已昭告于乡里,此心亦可直对天日!

试问当此之时,是查一个死掉的叛国贼寇重要,还是嘉奖一个活着的英雄更重要?!」

连续几段话,先是以儒家大义占据道德高地,再以「民心」为证。

最后更是将「斩杀鲜卑」的赫赫战功,一并压在了田衡面前!

潜台词无比清晰:

我们今夜是杀了人,但我们杀的是国之叛贼,而且我们是实实在在的御侮英雄!

此事不应受罚,反应有赏。

你的那位公孙伯圭主公,若是今日为了一具叛贼尸体,来为难我们这些浴血奋战的功臣。

此事传扬出去,寒的是谁的心?丢的又是谁的脸?

陈默是知道公孙瓒的野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