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说话的侍女忽然惊觉失言,慌忙低头。
李清露淡淡瞥了她一眼,却并未斥责,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谷中。
她本该离开,因为今夜的事在与她无关,但不知为何,她还是停下来,想看看后续的发展。
李清露凝视着下方不断涌入冰窖的士兵队伍,突然轻声开口:「含巧,你可知道,早年曾有人向祖母献上一门密宗奇功。」
李含巧微微一怔,忙垂首应道:「奴婢不知。」
「赫连铁树资质平平,但祖母念其忠心,便将这门功夫赐予他参悟,据说练的不错,这些年来虽鲜少出手,但武功修为——祖母曾言天下已没几个能奈何的了他。」
李含巧默然,「公主,方才奴婢一时头昏...」
李清露淡淡道:「我只是问你觉得他挡不挡住。」
李含巧抿了抿唇,低声道:「若只是一品堂的高手——奴婢对陆公子有信心。」
就在这时,又一队带甲士兵小跑着进入冰窖大门,李清露望着空地上的军阵,有些低落道:「便是能挡得住一品堂,又能如何?这麽多人——累也累死了。」
李含巧张张嘴,却终究没有说话。
她对此不敢苟同,因为走小道上山的时候某人六脉神剑真就放了一路,那样子可不像会累的迹象。
李清露没有注意她的神情,看着一支支甲全的国家精锐一队接着一队消失在门口,终于忍不住落泪,喃喃道:「祖母死了师侄,必然雷霆震怒,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
「父皇哪怕护住了社稷,却也和祖母决裂,更失了如此多呕心沥血培养的忠心之士,病情必然加重,不管结果如何,这场明明可以避免的争斗,注定不会有赢家——」
年轻的西夏士兵扎西紧握着手中的长矛,随着队伍小跑向冰窖大殿。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只知道上峰的命令如此,作为西夏最英勇最忠诚的士兵,有时候是不需要想这麽多的。
穿过殿前不长的甬道,前厅殿门处,努儿海参军正站在门口,声嘶力竭嘶吼着,那张平日里本就不够威严的面孔此刻扭曲得几乎变形,双目赤红,发冠歪斜,完全失了往日的体面。
扎西莫名觉得好笑,但又不敢笑出来。
因为对方是大人物。
「进去!都给我进去!快!」
·努儿海参军的嗓音已经沙哑破裂,挥舞的手臂像是犯了癫痫。
扎西从未见过他这个模样——
也不对,今天之前,他根本没认识这个人!
脑海里纷乱的念头让扎西随着人流向前,但行走只有片刻,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便扑面而来。
扎西知道那是血,大量的血,他很熟悉这种味道,战场上这种味道是最常见的。
只是这里似乎还要更重一些,随着越发靠近里面,那气味浓烈到几乎凝成了实质,粘稠地仿佛能糊在鼻腔里。
前面一定死了不少人!
想到这,扎西也不免有些紧张起来,但他并不畏惧,因为他是西夏最英勇的军队,最精锐的士兵!
扎西的队伍终于来到殿中,此处只剩下零散的光线在摇曳,但在这昏暗的环境里,他看到了此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视线所及,到处都是残破的躯体。
有穿着西夏军制式铠甲的士兵,也有那些服饰各异的一品堂高手,他们的尸体混杂在一起,早已经不分彼此。
断臂丶残腿丶不知属于何人的头颅,大多残缺不全,零落四散,所有的伤口都异常平整光滑,仿佛是被利刃瞬间切断,连骨头都不例外。
不大的前厅地面早已被鲜血染成红色,黏稠的血浆混合着碎肉,踩上去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实在令人作呕。
扎西顷刻间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身边的同伴们也个个面色惨白,有人甚至忍不住乾呕起来。
他们是西夏最精锐的战士,曾在战场英勇厮杀,杀敌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绝人寰的屠场。
扎西甚至觉得这里是地狱,阿鼻地狱!
「上!都给我上!杀了他!」
努儿海参军还在后面疯狂催促,声音尖利得异常刺耳,扎西第一次对上峰的命令感觉到愤怒。
但带队的军官面色狰狞,已经嘶吼着下达了命令。
「杀!」
扎西只能听从,因为这个军官他很熟悉,也必须听从。
殿中央只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个凝实无比,拳掌挥舞间带起阵阵恶风,另一个——看不清晰,更像是个影子,在暗色的背景下忽隐忽现。
不对,杀,杀谁啊?
扎西的疑惑只有一瞬间,作为军人,服从是天职,扎西和其他士兵们做出了同样的举动,他们发出一声呐喊以壮胆色,踩着脚下泥泞滑腻的「地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大殿中央那两道烛光中模糊的身影冲去。
他们越发靠近,也更感受到阵阵劲风,吹的人面颊生疼。
五丈了。
四丈,三丈——
近了,越发近了,仿佛触手可及,他快要看清那个偏瘦的人影了——
就是这个时候!
扎西举起手中的长矛,想要做出那已经用过无数遍的突刺动作,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他似乎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只有一瞬,那里面有让人读不懂的色彩。
不知为何,扎西莫名停下了动作,和身边的同伴一起低下头。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从中断开,上半身正缓缓滑落,切口处正在缓缓渗出红色的液体。
为什麽?
扎西不明所以,他歪头看了看,也能清晰地看到并排的同样被平滑切开的截面。
发生了什麽事?
扎西脑海里闪过这样的疑惑,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没有感受到疼痛,只是觉得有点冷,周围的景色也在变黑,越来越黑——
但在神智消失的最后一刻,扎西终于闪过此生的最后一个念头。
哦,原来他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