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会试
吃饱喝足,苏录收拾乾净桌面,掀开号板起身跺跺脚,活动下僵硬的腿脚。
午间天日尚暖,双脚并未冻僵,却因久坐有些血行不畅,简称两脚发麻。
他索性挎起卷袋,掀帘走出号舍,到考巷尽头解手去了。这也是祝枝山传授的经验——他说曾有考生出去上厕所的功夫,被人偷了卷子,报告上去根本没人管,只能自认倒霉。
本着小心无大错的精神,苏录便决定上茅房也背着自己的卷子。
在茅房里,他发现了二月会试的第三个好处——天一冷,号舍秽气像是被冻住了,更无蚊蝇滋扰,倒比夏秋两季清爽不少。
对茅房门口那位分到席号兼臭号的倒霉兄弟来说,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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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光了膀胱,活动过筋骨,苏录重新精神抖擞,午后便一鼓作气,开写另外两道四书题的草稿!
第二道题目乃『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此句出自《中庸》『哀公问政章』,前文紧扣君子治天下的『九经』,所以不能孤立解读。
他便用自己久经考验的申论写作法,先拆解核心概念——『百世以俟圣人』言治道之恒久;『不惑』指理据之确凿;而『知人也』才是题眼。
《中庸》出自《礼记》,苏录治经多年,对《礼记》的理解已经过了看山是山的境界,他知道这『知人』绝非单纯的识人辨才,而是通晓人性之本丶洞悉世情之常。而社会治理的核心本就在于顺乎人情丶契合天理,这才是本文义理的根基!
理出了义理,文章就有了魂,苏录这样的文章大家,是可以藉由文章的魂引导自己将其写出来。
即所谓的『上来自己动』,呃不……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接着一鼓作气,进入最后一道四书题,是『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
此句出自《孟子滕文公上》,上下文是孟子回应滕文公『问为国』,核心是讨论赋税制度。
苏录先明确定位语境——这是古代赋税制度的演变与本质探析。
继而拆解概念,『五十而贡』是夏代的定额贡赋;『七十而助』是商代井田制下的劳役地租;『百亩而彻』是周代通融折算的实物地租。
三者形式迥异,但『其实皆什一也』,形式虽然不同,本质都是『十分取一』的薄赋,背后是『薄赋敛以养民』的仁政思想——孟子的核心主张正在于此。
这道题有些类似五经大题,对苏录这种经过严格《礼记》文训练的『礼生』来说,简直不要太友好。他便围绕『形式差异』与『本质统一』展开思路,始终锚定孟子的仁政内核,不做无关的制度考据……
不愧是八股大家出的题,只要摸准了脉络丶吃透了义理,写起来便水到渠成。
苏录很快进入心流状态,笔下文思泉涌,只觉字字妥帖丶句句合宜,全然沉浸在文辞与义理的水乳交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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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转瞬而过,两篇草稿皆已杀青!
待苏录从极度专注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才觉十个指尖丶鼻尖与脸颊早已冻得发麻,耳朵更是一阵阵刺痛。
反倒下半身依旧暖洋洋的……毕竟是皮裤套棉裤,再配上厚实的靰鞡靴,彻底隔绝了二月的寒气。
苏录抬眼望去,号舍外日影西斜,已是酉时了。
太阳带来的热气早已消散殆尽,号舍内温度嗖嗖往下掉。可生火的命令还未下达,考生们也只能硬扛。
苏录本想摘下墙上的大衣裳,忽想起腚底下还垫着小郡主送的连体熊熊衣。别的不说,专供大内的紫貂既轻薄又保暖,不是他爹在大栅栏儿买的貂能碰瓷的。
他当即穿上那件熊熊衣,戴上连帽,再将领子高高拉起,最后两手往袖筒里一抄,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
寒气瞬间隔绝在外,暖意渐渐包裹全身,那叫一个舒——坦!
他便狗熊一样缩着身子丶抄着双手,只转动眼睛检查文稿,除非需要修改,否则绝不伸出手来。
待他逐字逐句检查完毕,号舍里已然黑得看不清字迹了。
这时,号巷中终于响起守棚军士嘶哑的喊声:「生火吧!」
举子们如蒙大赦,纷纷掏出炭盆丶风炉丶火铛等各式炉具,塞上木炭与引燃物,咔咔敲击火刀火石火镰子。
有了乡试的经历,举子们都已经掌握了生火的本事,再没有半天生不起火来的废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