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夫人笑而不语。
看女儿这模样,便知有戏,不说一见倾心,至少相看不厌。一见倾心的夫君上哪儿寻觅?但能相看不厌,已属难得。
与此同时,欧阳发亦拎着食盒回到府中。
「爹!娘!看孩儿带了什麽回来!咦,爹爹哩?」
「你爹爹随官家赴景灵宫行谢礼,尚未归府。」
欧阳夫人见盒中肴馔颇丰,立时责备道:「你以授业换些吃食便罢,怎还连吃带拿?也不怕人笑话!」
「孩儿付了钱的!」
「你付钱……你哪儿来的钱?」
「前番接待曾子固及其弟弟丶妹婿,向爹爹支取了些银钱,尚有馀资。今日见吴掌柜所烹皆非市售之肴,遂倾囊购之,分文未留,特地带回来孝敬爹娘。」
欧阳发说着,取出一个纸杯蛋糕奉与母亲:「尝尝这个蛋糕,口感丶滋味皆与市售糕点不同,端的松软香甜!」
欧阳夫人顿觉心头一暖,滋味好坏尚在其次,大郎能有此孝心,已令她倍感欣慰。
她浅尝一口,随口问:「吴掌柜莫非在为旬日御宴试菜?」
「非也!」欧阳发摇头,「今日所烹皆为茶点……」
遂将茶话会之事简略告知,随后话锋一转道:「听闻娘亲正为孩儿相看姻缘?」
欧阳夫人微微一怔,不答反问:「你从何处听闻?」
「孩儿与王夫人闲谈了两句,王夫人还说……」
欧阳发欲言又止,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续道:「同行者还有浦城吴家吴判官的内眷,王夫人言其长女正待字闺中,孩儿只道娘亲已遣人问过……」
「哦?」
欧阳夫人立时上下端详起大郎,看得欧阳发心虚不已,眼神回避。
知子莫若母,她岂会看不出儿子的小心思,当即问道:「吴家那位千金可在此行之中?」
「……是。」
「你既见之,观感如何?」
「孩儿仅同她打了个照面,岂作他想?只觉其行止端方,颇具大家风范,且浦城吴家亦是名门大户,与咱家门第相称,其长女又恰与孩儿年岁相仿,还以为娘亲已遣人问过。」
欧阳发自不肯直言所思,那未免太过唐突。
婚姻大事,终究由父母做主,他不奢求娶得琴瑟和鸣之妻,但求相看无厌,便心满意足。
这位吴家千金旁的不说,至少他观之不厌,甚合眼缘,她既至吴记吃茶用膳,兴许也是个知味之人……
大郎发虽未明言,欧阳夫人却了然于心,抿嘴笑道:「省得了,过些时日,娘自当替你打问。」
待欧阳修归来,夫人立时将此事相告:「这浦城吴家,我只听过吴春卿之名,这吴判官却是哪一位?」
欧阳修对此自是了若指掌:「当是吴春卿之弟吴冲卿,与王介甫同任群牧判官。既为同僚,两家又比邻而居,情谊自是亲厚。」
略一停顿,问道:「怎的?发儿相中其家千金了?」
「观其情状,应是如此。」
「呵,这小子!何曾见他治学这般上心……」
欧阳修虽然语带嫌弃,心底却是关切的,思忖片刻道:「也罢,夫人不必另遣人探问,待过些时日,我邀王丶吴二家过府一叙,届时当面议之便是。」
「如此甚好!发儿若知,定当欣喜!」
「谁管他喜与不喜?我只盼其早成家室,收敛心性。你瞧瞧,他一听闻议亲风声,便带回来一盒糕点孝敬你我。放在以往,他只顾自己饕餮尽兴,岂会想着我二人?」
说到吃,欧阳修今日在景灵宫吃了一日斋饭,口中寡淡至极。幸而他只须陪侍一日,官家却要行谢三日,呜呼,为官难,为君亦难!
许是自己的错觉,他似乎已嗅见诱人的饭菜香气,忙问:「他带回来的点心可热好了?速速开饭罢!」
吃晚饭时,欧阳发格外殷勤。
水晶虾饺一上桌,满座惊叹。
三个弟弟许久不曾品尝吴记的菜肴,早已望眼欲穿,待父母动筷,立时紧随其后。
吃罢一颗,又举筷夹向第二颗,却被大哥制止。
欧阳发将盛装虾饺的餐盘挪至父母座前:「我带回来是为孝敬爹娘,尔等尝尝鲜便是。」
分量本就不多,岂能让三个臭弟弟浪费他的一片孝心?
三个小欧阳既恼又馋,偏生无法反驳,只盼快快长大,长大后便可像大哥一样日日品尝吴记美食。
欧阳修意味深长地看了大郎一眼。
虽觉发儿殷勤过甚,或有所求,然见其孝行,心下终究欣慰。
是夜,欧阳发见父翁神色愉悦,便同父翁坦诚心迹,促膝长谈,自言非读书之才,亦无凌云之志,唯愿安享清平,恬淡度日。
欧阳修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从儿子口中听见这番言论,仍不免大失所望。
转念又想,大儿不争气,自己尚有三个小儿,总有一子可雕琢成器,方才稍微释怀。
「也罢!」他长叹一声,「你既无意功名,为父不强你所难,你欲以恩荫入仕,我亦可成全。然则——」话锋转为肃然,「纵为微末小吏,亦当持身守正,恪尽职分,莫要辱没我欧阳家的清誉!」
「孩儿谨遵父训!」
与此同时,吴记川饭正经营夜市。
吴铭仍坐镇店堂,安心当他的掌柜,同时琢磨着旬日该上什麽菜品。
一共七人用饭,和上回醉翁办的寿宴一样,采用分餐制,每道菜皆以小碟盛装,相较赵祯冬至来店里吃的那顿,显然要正式许多。
现代中餐确实不太适合这种用餐模式,许多菜品都上不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君臣有别,赵祯再是宽厚仁善,臣子也绝不敢与天子同桌而食。
宫里的内侍明日便要来店里试菜,菜单今晚非定下来不可。
该做什麽菜好呢?
吴铭琢磨一宿,终于在打烊之际定下菜单,并让小谢誊抄一遍。
一众店员领了工钱,各自回家歇息。
吴铭自川味饭馆回到现代,拉下卷帘门。深夜十一点,暮色冥冥,四下寂寂,街道两旁昏黄的光带无声地朝着尽头延伸而去。
今天是12月25日。
他记得十几年前,每逢平安夜丶圣诞节,街上到处都是卖花丶卖平安果的小贩,这两天别说小贩,连菜市场里也没见着有卖平安果的。
说起来,宋代也有圣诞节,即官家的诞辰,简称圣节,在每年的四月十四日,届时又是一场盛会。
「呵啊……」
吴铭张嘴打个呵欠,穿过清冷的街道,回家洗洗睡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