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刚才说的,成为巫王……代价可不是一般巫师能够承受的。」
他的轮廓在密室中投下扭曲的影子:
「每一位巫王,本质上都是『身披角色者』。
你穿上戏服,就必须按照剧本来演。
演得好,力量归你所有;
演砸了,或是『出戏』了太多次……」
「你会发现,自己早已不再是自己。」
这番话让罗恩想起了那张「戏票」,想起了赫克托耳只剩三次「出戏」机会的限制,
对方给予自己的三次机会,份量无疑又重了几分。
「记住这些话。」
无名者的轮廓开始变淡:
「当你站在那扇门前时请仔细想想,你真的愿意用『自己』来交换『力量』吗?」
最后一句话消散在空气中,无名者的轮廓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来过。
只留下那枚晶体,静静地躺在罗恩的掌心。
………………
记忆的潮水退去,现实重新聚焦。
罗恩依然站在那面墙前,凝视着倒置王冠的符号。
十八年前无名者说过的话,此刻在耳边回响,带上了全新的意义。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符号。
「嗡……」
符号猛地亮起,紫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沿着墙面蔓延,勾勒出一个法阵。
这个法阵只存在了不到三秒,随即崩解成无数光点,重组为一段浮动的文字。
那是无名者的留言,以某种只有特定频率才能解读的方式编码:
「当棋盘倾斜,某些棋子会自然滑落。」
「但真正的棋手,会在棋子落下前,于棋盘下方布置接应。」
文字闪烁了一下,切换到更具体的指引:
「向下七层。」
「第四根立柱的阴影中。」
「有一个『仍在做梦』的家伙。」
「他梦见自己在召唤星辰,但醒来时发现自己成了星辰本身。」
罗恩眯起眼睛,这或许就是对方想办法找到的「绕开」限制的方法。
每句话都像谜语,需要你自己推理才能理解真正的含义。
「向下七层」应该指的是乐园的深层区域。
「第四根立柱」可能是某种结构性的地标。
而「仍在做梦」的家伙……这个描述最为关键。
文字继续浮现:
「如果你能帮他完成转化,他会是一个有价值的助手。」
「但记住,他已经不是完整的人,更像是一个『工具灵』。」
「风险在于,他的召唤能力无法完全控制,需要建立严格的契约。」
「所以,用你的虚骸雏形作为『锚点』,或许可以限制他的失控风险。」
最后一行文字突然开始扭曲,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干扰:
「别全信我说的,但也别全不信,毕竟……」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几个字符彻底碎裂,化作无意义的光斑消散。
罗恩将这段留言在脑海中反覆推演。
「向下七层」意味着要深入乐园的核心区域,那里的危险程度远超目前所在的外围走廊。
「工具灵」说明目标存在已经失去了大部分人性,可能随时失控。
「用虚骸作为锚点」,这个提示倒是有操作性。
【暗之阈】胸口的那扇门,本质上就是一个「定义现实」的机制,理论上可以建立契约性质的限制。
「但问题是……」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深处那片扭曲的黑暗:
「无名者为什麽要帮我?
或者说……他真的是在『帮』我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他从储物空间中取出那枚二十年前无名者留下的印记水晶,用【暗之阈】的力量仔细检测。
虚骸雏形在背后浮现,观测星光笼罩水晶表面,逐层剥离其内部结构。
三分钟后,罗恩得出结论:
晶体内部有极其精妙的「隔离符文」,能够规避大部分监控手段。
这些符文的设计理念极其先进,运用了至少五种不同体系的法术原理,交织成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屏蔽网络。
但同时,它确实只是一次性的留言装置,没有任何攻击性或追踪性的功能隐藏其中。
「所以……至少在这一点上,无名者没有撒谎。」
罗恩将水晶重新收好。
他看向走廊深处,那里的崩解更加严重,地板几乎完全融化,只剩下金属骨架勉强维持着结构。
墙壁的伤口不断扩大,异空间碎片如雨般洒落。
「三天。」
罗恩默默盘算:
「我答应克洛依三天后在入口汇合。
这意味着我最多有七十二小时来完成探索,找到有价值的东西,然后全身而退。」
他深吸一口气,【暗之阈】完全显现。
………………
前进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历史的废墟中跋涉。
他的虚骸保持着半显现状态。
【暗之阈】的星光躯体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萤光,为他照亮前路。
就在他谨慎的使用魔力,将自己轻轻托举起来悬浮时……
「我思故我在,但我在哪里思?」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
罗恩的脚步骤然停住。
前方约百米处,一个老者的虚影正在缓慢移动。
他穿着古代学者的长袍,佝偻着背,手中拄着一根枯木手杖。
每走三步,就会停下来重复同样的话:
「我思故我在,但我在哪里思?」
然后继续向前走三步,再次停下:
「我思故我在,但我在哪里思?」
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罗恩眯起眼睛,启动【暗之阈】的观测能力。
星光从虚骸躯体中渗出,笼罩在老者的虚影上,试图解析其本质。
片刻后,他得出结论:
这是一个「半释放状态」的囚徒。
他的本体可能早已逃离或消散,但其某种「残留物」还困在这里。
这个虚影不是真正的人,更像是一段被无限重复播放的录像。
或者说是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哲学悖论,被凝固成了实体。
所以,无法避开。
「前辈。」
罗恩谨慎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
「能否请教您一个问题?」
老者的虚影猛地停住。
其动作极其僵硬,就像木偶的线突然被拉紧。
他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完全模糊的面孔。
五官都融化了,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位于眼睛应该存在的位置。
「问题?」
老者的声音像在水中响起,带着咕噜噜的回声:
「你想问什麽?问『真理』吗?问『意义』吗?问『存在的本质』吗?」
他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年轻人,别寻找答案。因为当你找到答案时,你就会发现……」
虚影的身体开始膨胀。
罗恩能感觉到,老者虚影所代表的「悖论」正在向外蔓延,试图将周围一切都卷入其逻辑陷阱中。
「……你就会发现,自己成了问题本身!」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虚影彻底爆发!
老者的身体如同破碎的镜子般裂开,每一片碎片中都倒映着不同的「问题」:
「如果所有的克里特人都说谎,而一个克里特人说『我在说谎』,那麽……」
「如果一艘船的所有部件都被替换,它还是原来那艘船吗?如果……」
「『造物主』能否创造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搬动的石头?如果能……」
无数个哲学悖论如洪水般涌来。
每一个都试图在罗恩的意识中扎根,将他的思维拖入永无止境的循环论证中。
罗恩早有准备。
【暗之阈】头顶的黑色轻纱轻轻飘动。
那是「遮蔽」的力量。
轻纱迅速包裹住罗恩的整个存在,将他的「存在定义」变得模糊。
「我是谁?」
轻纱在问。
「我是罗恩·拉尔夫,一个巫师。」
「也是一个观测者,一个裁决者,一个……什麽都不是的存在。」
「我的定义是流动的,我的本质是不确定的。」
「所以……」
黑色轻纱完全展开,将所有涌来的悖论都隔绝在外:
「你的『问题』,无法捕捉到一个『答案』都无法确定的目标。」
那些悖论撞上轻纱,就像水流撞上了海绵。
它们被消解成无意义的碎片,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老者的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像是被风吹散的沙雕。
临消散前虚影的嘴唇蠕动着,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向下,向下才是出路……」
声音越来越微弱:
「地狱的最底层,往往是天堂的入口。」
「记住,向下。」
最后一个音节化作烟雾,虚影消失了,只留下地面上一滩还在微微蠕动的液体。
罗恩收回【暗之阈】的轻纱,深吸一口气。
「向下……」
他重复着老者留下的提示。
看来无名者的标记并非唯一的指引,这些囚徒的「残留」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后来者指路。
罗恩继续前进。
走廊开始出现明显的「倾斜」。
墙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天花板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塌陷。
「呼!」
一阵飓风般的冲击波,突然从前方袭来!
罗恩在被冲击的瞬间,感受到了无数种情绪同时涌入他的意识:
狂喜,像是赢得了全世界的彩票;
绝望,像是失去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一切;
愤怒,像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平静,像是看透了红尘的隐士;
恐惧,像是站在深渊边缘即将坠落;
爱意,像是初恋时的心跳加速……
所有的情感都被放大到了极致,浓缩在同一个瞬间倾泻而出。
这种强度的情绪冲击,足以让任何普通巫师的精神当场崩溃。
罗恩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
【暗之阈】自动启动了防护机制,门扉紧紧闭合,将大部分情绪风暴隔绝在外。
可即便如此,依然有丝丝缕缕的情感渗透进来,在他的意识边缘疯狂敲击。
「这是……」
他试图看清这股情感风暴的本质。
星光笼罩住周围的空间,层层剥离表象,触及深层的真相。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不是攻击,这些情感……在呼救。
无数颗「情感结晶」漂浮在走廊的空气中。
它们是半透明的,如同彩色的玻璃珠,每一颗都蕴含着一种特定的情感。
这些结晶曾经属于艾蕾娜·月辉。
当「死之终点」强行将她从乐园带走时,她的身体被徵召,可她在七千年囚禁中积累的「情感提取物」却被留了下来。
那些情感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开始自主运作。
它们在相互吸引丶排斥丶吞噬丶融合,逐渐形成了一个「情感生态系统」。
这些情感还在「进化」,它们在逐渐形成某种「新生命」的雏形。
罗恩能够感知到,在情感风暴的最深处,有一个「核心」正在成型。
那是所有情感的集合体,一个拥有初步自我意识的「情感怪物」。
「死之终点……」
他的声音中带上了寒意:
「不只是释放囚徒,祂还故意留下了囚徒们的『残渣』,让这些残渣在乐园中发酵丶变异丶成长……」
「当乐园彻底崩解时,这些东西就会随之流入主世界。」
「到那时,混乱将不请自来。」
罗恩只能强行穿过情感风暴,虚骸的「遮蔽」能力为他开辟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那些情感结晶试图附着在他身上,可都被黑色轻纱轻轻拨开。
他没有时间处理这个「情感生态系统」。
如果克洛依在这里,她的预言能力或许能够快速找到化解的方法。
可现在他是孤身一人,必须专注于主要目标。
「向下。」
他提醒自己:
「找到无名者标记的那个存在建立契约,然后离开。」
「其他的问题……留给之后吧。」
穿过情感风暴后,走廊倾斜变得更加明显。
空间结构已经开始从「水平走廊」转变为「螺旋下降」。
墙壁丶地板丶天花板,所有的界限都在模糊,最终融合成一个巨大的丶向下盘旋的隧道。
这种空间扭曲越来越剧烈,最终在隧道尽头,终于出现了光。
罗恩加快速度离开隧道,突然停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大型「天坑」,说「巨大」都不足以形容它的规模。
这个坑洞仿佛没有边界,向下延伸到目光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向四周扩展到视野的尽头。
在其边缘,矗立着十三根巨大的「柱子」。
罗恩能够看到,十三根柱子中已经有三根完全断裂,只剩下残破的底座矗立在坑洞边缘。
「按照之前做的一些调查,这些应该都是地脉柱……」
这些柱子是支撑整个乐园空间结构的「骨架」,是连接不同维度丶稳定现实与梦境交界的「锚点」。
如果所有柱子都断裂,乐园将彻底崩解,所有被封印的东西都会涌入主世界。
罗恩沿着坑洞边缘小心翼翼地移动。
脚下的「地面」其实只是悬浮在虚空中的碎片,随时可能坠入深渊。
他必须精确计算每一步的落点,确保踩在相对稳定的区域。
罗恩来到了第四根柱子前。
这根柱子的状况比前几根稍好,至少还有一半符文在正常运作。
他绕着柱子转了一圈,寻找「阴影」。
在乐园这种扭曲空间中,「阴影」的概念极其模糊。
可无名者既然用了这个词,就一定有特殊含义。
罗恩启动【暗之阈】的观测,以不同「视角」审视柱子:
从物理角度,柱子阴影在坑洞上方,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源」缓慢移动;
从能量角度,柱子周围的魔力流动形成了「能量阴影」,那是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
从概念角度,柱子作为「支撑」的存在,其反面就是「虚空」,那片「不被支撑」的区域就是概念意义上的「阴影」……
他选择了第三种理解。
将意识投向柱子「不存在」的方向,感知那片「虚空」中是否隐藏着什麽。
然后,在柱子正对天坑的那一侧,理论上「什麽都不应该存在」的虚空中。
他发现了一个悬浮着的……「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