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眉间一片骨
龟千岁在周玄的「命途长河」之中,瞧见玄龟之祖的那一刻,忽然明白了自己有多麽的肤浅。
将近九百年的时光,他无时无刻不在「龟身的自卑」中度过,而今日,他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一时之间,他甚至觉得悬挂在天上的皓月,也成了「玄龟」形状,
那只威风到没边,那只举手投足间,尽显「神卦」仪态的霸气玄龟,仿佛成了圣洁的祭司,在朝他摇晃着龟首,充斥着神性地说道:「随我来吧,在无尽的命运长河之中遨游,领略世间命数的无常,我们老祖丶玄孙,静静的凝望便好。」
「龟祖!我的龟祖!」
龟千岁已经热泪盈眶,而他那硕大如小型岛屿一般的龟壳上,出现了「九宫」的纹路。
九个方形的格子,每一个格子之中,凸显着奇异的符文。
在周玄的命运长河里,龟千岁于「算师」一道,像是悟道了一般。
他在长河之中,巡游得更加松驰,如鱼得水的熨帖感,是他曾经推演之中都不曾有过的体验。
「舒畅,玄龟之祖,为我指引了迷津。」
他挥起了前足,拭去了眼角那滚烫的老泪,这滴眼泪,也让他告别了不堪回首的往昔。
「这是我的造化,多年来,我在河底都吃素,那是连一颗小虾米都不敢吃啊,这一定是我修来的造化。」
龟千岁继续遨游,顺着周玄的命运长河,一直游到了「今日周玄出现在龟神水寨」的画面之后,便不知该往哪里游了。
卦者,以铜钱丶龟甲丶扶乩丶杯茭测算命途,能知过去丶望未来。
但周玄的「未来」,似乎很是奇怪,因为代表他未来的长河,有九条之多。
龟千岁就浮在那九条「未来之河」的分岔口前,不知该捡哪一条河道巡游。
这种现象,他在以往的推演里也有过。
龟神水寨的鲛人族长,曾经罹患怪病,来水域之中求他推演,他望见那族长有三条「未来长河」。
在往后多年的顿悟之中,他便领悟道——人的命运中,藏有「无常」,一道无常,便是一条命运的走向。
有些人的「未来长河」,黑气盈绕,若是游进这条河道里,龟千岁能闻到腐败气味,代表着这一道无常,由「疾病」而起。
若有「未来长河」,带有血色,游进之后,耳朵能闻听到「刀兵互撞」之声,能见河中有冤魂游逛,
这道无常,则由「仇家」而起。
那位鲛人族长的三条命运长河,便是一道正常丶一道是「疾病」无常,一道是「仇家无常」,龟千岁,当时便判断出来——那位老族长,是惹了仇家,被下了咒,才染上了一身怪疾。
鲛人族长的「无常」之数,好判断,但周玄的九条无常河道,却不那麽好下定论了。
因为这九条长河,都是一般平顺,瞧不出异变的迹象,甚至连「无常」的痕迹都看不出来——河岸边芦苇丛丛,被残阳映照,河的极远处,飘渺些渔歌,歌声倒是乐观,抚过河面之时,哪怕河道内空空荡荡,却并无寂寥之感。
「应该是无常,可又不像无常。」
龟千岁低头沉吟了片刻后,决定选择最中央的一条河道,遨游一番,谁知,他刚要游过岔口,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玄龟之祖,略带警示的声音:「好玄孙,这位大先生的未来命运之河,可游不得,游了,你就永远回不了头了。」
听到劝阻之声,老龟回头,却只瞧见玄龟之祖的露在河面上的一点龟壳。
他心下便作了决断,既然老祖劝返,那便真是游不得——周玄的命运,不是他这般人物够资格去瞧的。
再联想起周玄那一滴血——那滴不敢让他直视的血,他当即便停止了推演。
河道之中,当即便起了一团涡流,将他拽出来「命运长河」。
等到龟千岁再次睁眼之时,周遭已是现实世界,那周玄依然站于船头,临风扬手,像跟老友打着招呼似的:「老龟,我的命,算得怎麽样了?」
「大先生的命,我这头小龟,不配算。」
龟千岁苦笑着说道:「不过,大先生恩情,我老龟牢记于心,龟神水寨九百里水域,往后大先生若在此处借过,我老龟保您风息雨停,无人敢来叨扰大先生。」
「话先别讲那麽好听。」
红棺娘子招了招手,一直漫游在水中的红袍,飞身而起,重新披挂到了她的肩头,她双手叉腰,眼睛梭着龟千岁:「我们来做什麽,龟千岁心知肚明,若是真感谢大先生恩情,那龟甲,交出来吧。」
龟千岁瞪了棺娘一眼,闷闷不乐的说道:「龟甲当然要交了,但我这感谢的流程还没走完呢。」
他眼神中有许多幽怨,埋怨着棺娘干扰了他的思路。
「那你继续走流程。」棺娘做了个「请」的姿势。
「大先生,你果然不曾骗我,遁甲一脉,以玄龟为祖,我在你命运长河之中,又悟了些算师之道丶九宫阵图,我老龟,别无感谢之法,以一面龟甲,谢过大先生的大恩大德。」
龟千岁的铺垫,多少有些冗长,但也代表了他对周玄的拳拳谢意。
他不需红棺娘子再催,便扬起了前足,以龟爪去剜自己的眉心骨,竟给红棺娘子看愣住了。
她慌忙劝阻道:「龟千岁,我们要的是你当遁甲大法师时候的那面龟甲,你这是做什麽?」
龟千岁在没有变成「龟身」之前,也是遁甲堂口的「人间行走」,风度翩翩不说,手里有一面龟甲法器,极是灵验,
在它变成龟身之后,他便将那面龟甲给吞了,多年在腹中蕴养。
时光丶龟腹,将近九百年的蕴养,已经让那面龟甲的灵性极度浓郁,红棺娘子这次携弟子前来兴师问罪,为的就这一面龟甲。
但现在,龟千岁却不张口将那龟甲给吐出来,反而去挖自己的眉心骨,却让棺娘有些看不懂了。
龟千岁的爪尖,已经深入眉骨之中,一边撬动着龟骨,一边痛得呲牙咧嘴的低吼道:「那面龟甲,是人间龟甲,怎配我大先生,我龟身将近九百年,我的眉心骨,便是最灵验的龟甲,只有这块骨,才能让大先生与遁甲一门之中,得悟天地大算师之道。」
「多谢老龟兄。」
周玄于湖风之中抱拳,先谢过龟千岁的眉间骨。
「老龟眉心一片骨,胜过人间万两金,大先生,请接骨。」
龟千岁的眉间骨已经撬了下来,他顶着额头的鲜血与骨洞,将那片白骨抛向了周玄。
周玄伸手边接,一片脸盆大的白骨,朝着他兀自飞去,在湖风中行进之时,周玄的摺扇丶醒木丶骨牙,一并飞出。
这些「小物事」,在风中如同嬉戏的孩童,互相追逐打闹了一番后,终于偃旗息鼓,摺扇丶骨牙丶醒木,都贴在了「眉心骨」的背后,随着风,等比例的缩小。
等这块骨落到周玄手上时,已经变得比巴掌还要小上一半。
「好龟骨。」
龟骨入手便有肌肤之感,灵性自然不用多说,在周玄的手中游移了几寸后,忽然起了速度,钻进了他的衣袖,顺着手臂上滑,直至停在了周玄的肩膀上,紧扣在他的肩峰之上,极是合贴。
「大先生,今日我才得知,遁甲堂口,原有两脉,一脉为算师之道,擅长推演命运长河,一脉则以布阵为主。」
「您是玄龟之祖亲自引领入道的,自然是算师之道,我的龟骨,你用起来,正好趁手。」
「二来,这龟骨出自我身,便有我多年对于算道的领悟,大先生虽将遁甲香修得圆满,但仔细说来,遁甲手段尚未掌握,这面龟骨,能帮您掌握遁甲算道,直达九宫。」
「多谢了,老龟兄,往后,我必然善待你这片骨,龟神水寨,往后若有麻烦,你也尽可来找我助拳,你我之间,有情无仇,有恩无怨。」
「若是这般,往后便仰仗大先生庇护,我虽然没有准确算出您的命程,但只凭那一滴血,以及老祖都不敢进的命运长河,便知你大先生……非池中之物,它日必然风云际会,扶摇万里青云……」
龟千岁极是满意这一桩交易,他如玄龟之祖一般,也认可了周玄的前程,得周玄一诺,便是护身之符。
他咆哮了一声,算是相送周玄后,便沉入了水域之底,去加紧领悟背壳之上的「九宫算图」。
……
湖风止息,船锚收起。
红棺娘子对周玄笑笑,说道:「大先生,我原本是想来卸一片龟甲,送你当礼物,岂料,大先生出手不凡,寥寥数语,倒让那龟千岁记下了你的恩情,赠了一片眉心骨。」
在眉心骨被剜出之前,棺娘还看不懂,但当那龟骨随意变大变小,甚至在周玄手心互动之时,她便看得懂了。
这天下有灵之物,越是灵验,便越是与人亲和,如养出来的小娃娃一般。
再比较起来,她原本想要的那片龟甲,便落了下乘,何足道哉。
「棺娘的心意我领了。」
周玄指了指手上戴的金表,对棺娘说道:「你来明江府之时,便给我店里的人,送表送金子,那时我便知道,你必然是有事情求助于我。」
「那……那……」
「不用支支吾吾了,我听画家讲过,你们黄原的苦鬼,一直都在苦苦的寻找黄原河神,我虽然不知道那河神是何物事,但等明江府重建结束之后,我一定会走一趟黄原府。」
周玄大喇喇的说道。
他这般坦诚,让一直以来性格都略显火辣的棺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慌忙摆手,说道:「河神失落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大先生莫要着急,黄原苦鬼的弟子等得起,还是等你诸事皆宜之时……」
「我本来也要去一趟黄原府的。」
周玄可不曾忘了,在他晋升到第五炷香时,他瞧见的道祖幻象,在消失之前,对他说过:「小后生,你是后生可畏,平息战事之后,若是有意,便随小老儿游一游流沙之西。」
按照秘境幻象中瞧见的景物来看,那流沙之西,便是黄原府。
道祖的邀请,便是指引,指引香火大道。
外加上,周玄如今还知道,在黄原府中,一直都横亘着一条「佛国通往井国」的通道,他更要去瞧瞧了,将身体里的百鬼之母给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