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大事,在戎在祀。
玄门正教掌管着国家祭司,而法脉更多参与民间生活。柴米油盐丶生老病死丶婚丧嫁娶丶晴雨丰歉——任何事都有法脉的影子。
而在法脉昌盛的南方,尤其是南岭山中,朝廷的刀兵丶税吏的算盘——其威望或许远不及一个寨中宿老丶一位法力高深的师公,甚至一个跳傩的仙娘。
周清源有继续说道:「曾有几位自诩出身玄门正教丶修为臻至化境的前辈高人,或奉朝廷密令欲整肃玄门,或怀廓清寰宇丶立玄门正宗」之宏愿,仗着修为,欲入此山整合压制这纷乱如麻的法脉——」
「结果怎麽样?」沙里飞连忙询问。
周清源摇了摇头,苦笑道:「皆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讯传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事后玄门同道多方探查,竟连斗法的痕迹都微乎其微,仿佛凭空蒸发。」
「南岭各大法脉对此讳莫如深,三缄其口,只隐隐有风声从最幽深的寨子里传出,言道山中蛰伏的老怪物,远不止一个两个————」
「我们猜测,多半有地仙出手!」
李衍默然听着,心中并无意外。
除去那些庇护于正教大派别的地仙,还有不少隐藏于荒山大泽,被称为山中仙。
若真是倭寇作祟,目标必然是这些山中仙!
南岭的雨,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在情理之中。
李衍一行人,连同三千披甲执锐的梧州卫精锐与弓手,沿着崎岖湿滑的古道,向贺州土司寨深处跋涉。
越往里,山势愈发陡峭险峻。
古木虬枝如鬼爪般遮蔽了天光,四周只剩下兵甲摩擦的铿锵声丶沉重的脚步声,以及——
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呜咽。
领头的梧州卫千户姓马,是个面色黝黑丶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精悍汉子。
他挥手示意队伍在一处相对开阔丶有十几户竹楼错落的垌寨边缘停下,唤来了此地唯一肯与外界打交道的里正。
那老里正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典型山民模样。
「军爷,各位上差,」
老里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土腔,乾涩而惶恐,眼神躲闪,「出事的那寨子,是山里最深丶最古」的几支垌民之一,他们——他们从不跟我们这些外垌」来往。
「神神秘秘的,寨子藏在老林深处,路都叫藤蔓封死了百十年。没人知道他们到底在拜什麽神,只晓得邪乎得很。」
玉皇教天枢殿执事周清源,面色凝重地补充道:「贫道与南岭诸多法脉有过接触,隐约听闻他们供奉的并非寻常山神土地,而是一位极其古老丶讳莫如深的黑地母」。」
「此神祇源流难考,法脉隐秘异常,几乎不与玄门往来,贫道也只闻其名,多年前随师门长辈有过一次极其短暂的丶谈不上接触的遭遇」,其信徒对外人戒心极重,视若蛇蝎。」
「是了是了,」
老里正连忙点头,老眼闪过一丝后怕,「黑地母」!寨子里的老人提过这名号,说招惹不得!」
「前几日大祸临头,寨子里就逃出来一个后生,浑身是血,疯疯癫癫的,嘴里胡言乱语,尽是些吓死人的话。村里人怕他把灾祸带来,又不敢不管,就——就把他捆了,安置在村外山神庙的破厢房里,每日送点吃食吊着命。」
「黑地母?」李衍眉头一皱,「带路!」
废弃的山神庙,摇摇欲坠。
残破的泥塑神像早已面目全非,蛛网灰尘遍布。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丶屎尿臊臭。
厢房角落,一个衣衫槛褛丶骨瘦如柴的青年被粗壮的藤蔓捆在石柱上。
他头发蓬乱如草,脸上布满污垢和乾涸的血迹,双眼空洞失焦,瞳孔涣散,口中不停地用急促而含混的土话嘶吼丶呢喃,如同坏掉的机括,反覆念叨着几个音节。
精通本地方言的周清源侧耳细听片刻,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在喊——三眼」!「阴差」!来了」!都死了」!——还有——黑娘娘」怒了?神罚」?」
「三眼阴差」——」李衍喃喃重复。
他缓步上前,蹲在疯癫的垌民青年面前,双手掐诀,施展北阴驱邪术。
霎时间狂风大作,可惜青年依旧疯癫。
「没用了,」李衍站起身,声音低沉,「他魂魄被强行撕裂,三魂七魄丢了一半,我们入山!」
离开小村,队伍再次开拔。
在熟悉地形的垌民向导带领下,又跋涉了大半日,穿过数条被山洪冲出的险峻沟壑,终于抵达了那片黑地母垌民的寨子。
眼前的景象,让久经沙场的梧州卫精锐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腾。
哪里还有什麽寨子?
只有一片焦黑丶破碎丶被彻底焚毁的废墟!
残垣断壁间,焦木兀立,散发着刺鼻的烟火焦糊味。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遍布废墟内外的尸体!
时间已过去数日,在岭南盛夏湿热的气候下,尸体早已高度腐败,呈现出骇人的巨人观。
蝇虫嗡鸣如乌云,蛆虫在肿胀发黑的皮肉间蠕动。
浓烈到实质化的恶臭混合着尸毒瘴气,形成肉眼可见的淡淡灰绿色薄雾,笼罩着这片死亡之地。
瘟疫的气息,已然滋生。
然而最让李衍等人心头冰寒的,是这些尸体死状!
正如太子情报所言——剜心剖肝!
胸腔腹腔被粗暴地撕开,脏器被精准摘除,留下狰狞恐怖的空洞。
诡异的是,除了这致命的摘除伤,尸体体表竟几乎找不到其他明显的伤痕!
没有搏斗的痕迹,没有兵刃切割的创口,甚至连挣扎时可能造成的擦伤都极少见!
李衍强忍着不适,俯身仔细查验。
「不好说!」
半晌,他直起身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和被阴司正法勾去魂魄的痕迹表面相似,但又有些不同。」
「阴司勾魂,魂魄离体,肉身通常完整无痕,或仅有锁链勒痕。而这里——完全是虐杀血祭!
众人此时也听出了言外之意。
王道玄只觉口中苦涩,「阴司那边——也出了问题?」